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二章三个不存在的人

第一个被带进询问室的人叫徐澄。
他二十四岁,是新馆公共教育部的合同制员工,当晚原定担任日光室的红色引导员。他还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反复折着一页已经被装入证物袋的通知单复印件。每折一次,他都会立即意识到原件已经交给警方,手上只剩一层无意义的纸,然后把它展开。
“二十点五十六分,对讲系统弹出一条通知。”徐澄说,“说三号演示箱没送到,让我去负一层道具库取。我当时还问过组长,我离场了谁站日光室。她说会临时调人。”
“你见到临时调的人了吗?”邵岑问。
“没有。我得从北楼梯下去,没有回日光室。”
“你的红色制服呢?”
徐澄把纸放到桌上。“在更衣室。去仓库不让穿展示服,怕蹭脏。我换下来,挂回二十一号柜。”
红色制服已经在柜中找到。纤维组成、剪裁和影像中的连帽长外套都不相同。更衣室门禁记录显示,徐澄二十点五十八分进入,二十一点零一分离开。二十一点零六分,负一层北楼梯的摄像机拍到他。二十一点十一分起,他与道具仓管理员一直在一起,为了找一只实际上早就摆在三号展柜后的演示箱。
仓库内部只有一个出入口。摄像机拍到徐澄在21:15:03蹲在最里面的货架下面,把一排空箱子向外拖。仓管员就站在他背后。
“你认识顾惟明吗?”
“他来彩排过两次。我给他递过耳麦。”
“他死了,你为什么一直看通知单?”
徐澄的手停了。“因为不管是谁发的,他知道我会按流程做。我如果没有去,那个穿我颜色衣服的人就不会进去。”
“那不是你的衣服。”叶知白说。
徐澄看向她。 “只是你们用了同一个颜色名称。”
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轻松一点。
第二个人叫乔榆,三十岁,是展馆合作运营公司的活动经理。她的胸牌应当是绿色,但警方见到她时,胸牌已经被收走。她坐得很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
“我不是被临时叫走的。”她在邵岑开口前就说,“十九点三十分就有日程变更。赞助商的董事晚到,他要赶二十一点二十分的车,所以合影提前。秦主任知道,策展组也知道。”
“原本的绿色引导谁来补位?”
“通知说由志愿者组长代理。”
“你见到他了吗?”
乔榆没有马上回答。“我以为见到了。”
“什么叫以为?”
“合影的位置在二层回廊。我可以从栏杆缝里看到隧道室门口。灯亮的时候,有个穿绿色外套的人从里面出来。我当时以为那就是补位的人。”
“看见脸了吗?”
“没有。他戴面罩,帽子也没摘。”
“男性还是女性?”
乔榆拿起水杯,又放下。“我当时认为是男的。现在你问,我只能说外套很宽,人比我高。”
二层媒体照片、摄影师的连拍原片和赞助商随行人员的手机视频,把乔榆在21:12:18至21:16:29之间的位置连续保留了下来。她一直站在赞助商董事的左后方,有时被前排的人挡住半边身体,但没有一段空白足以让她下楼、进入无色室,再走进隧道区。
她的绿色制服正在她自己身上。合影原片保留了它的袖口和领型,与隧道区人影的长外套完全不同。
第三个人是马骁。
他是灯光技术组副组长,三十四岁,身上的黑色工作服还没有换下。工作服背后印有展馆技术合作方的白色缩写,胸前别着一枚黄色测试笔。
“服务廊有二十三个人穿黑衣服。”他说,“不是只有我。”
“有内部区域高权限门禁、身高和画面轮廓都接近的,只有你。”邵岑说。
马骁把双手放到桌上,手指根部有长期拧金属接头留下的厚茧。“灯光启动以后,我一直在总控。七个人都看见了。”
这一点也很快被证实。 二十一点十四分三十九秒,隧道室的实时传感器出现异常报警。马骁坐在总控二号工位检查波形,直到演示结束后都没有离开座椅。两台室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拍到他,屏幕反光偶尔掠过他的脸。七名同事中,两人在他身后核对了全部操作。
“你在异常报警前知道有谁会穿服务廊吗?”
“那个时间不应该有人走服务廊。”
“你的工作安排为什么临时变更?”
马骁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调度单。“二十点五十九分,工程师签发了故障处置单。隧道室右路传感器漂移,让我留守总控,原本的后台巡查由别人接。我没有见到接班的人,但工单已经是完成状态。”
“谁签发?”
“系统里显示韩砚工程师。纸上也是他的电子签名。”
三份临时调度都有明确的来源。 徐澄的仓库取件单来自公共教育组电脑;乔榆的赞助商合影变更由活动部邮箱发出;马骁的故障工单从工程系统生成。纸张不同,字体不同,签名不同。从任何一个接收者的角度看,它们都是一项可以执行、也经常会发生的正常调整。
三个空位因此被准确地制造出来。
到第二天中午,警方已经完成七十一份初步询问笔录。其中二十九人从日光室正面看见红衣人进入;十八人在隧道室附近看见绿衣人出来;十一名后台工作人员对服务廊的黑影留有记忆。剩下的人只看见了大屏幕。
他们对颜色的描述异常稳定。 “正红。” “接近安全出口的绿。” “纯黑,也可能是很深的灰。”
但当邵岑问他们是否看见脸时,答案都是没有。
面罩属于展览道具。连帽外套遮住了头发和体型的大部分轮廓。演示本身还提前告诉观众,接下来会有一名穿特定颜色服装的人出现。
人们没有看见一张脸,再判断他的衣服颜色。 他们首先看见了一种被预告过的颜色,然后用它代替了那个人。
下午两点,邵岑把三组不在场证明平铺在会议桌上。 徐澄在地下仓库。 乔榆在二层合影。 马骁在总控室。
每一份都不依赖单一证人,每一份都有时间连续的影像或设备记录。
邵岑说:“三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工作人员,也都被有人特意调离了他们本应出现的位置。”
叶知白翻到三张从录像中截取的影像。红色的人正要进门,绿色的人侧身走过光幕,黑色的人向白展板后走。
这三个被怀疑的人,在同一分钟里都被证明不在自己应该存在的地方。
而摄像机中的三个人,没有一个留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