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一章灰色校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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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灰色校准板》章节场景插画
第一章 · 灰色校准板

展馆的大门在二十一点二十三分落锁。

对外的说法是设备故障和紧急医疗处置。没有人被允许离开。主展厅边缘的灯全部打开,一排排过于明亮的白光将刚才精心制造的戏剧感清除得很彻底。宾客被分到七个区域,保安员沿地面标识拉起临时警戒带。有人抱怨手机信号被屏蔽,有人开始删除刚才拍摄的视频,立刻被工作人员制止。

叶知白没有再向无色室靠近。 她站在警戒线外,给所在单位的值班负责人打了电话,只说自己在一起可能涉及特殊材料和光环境的命案现场,请他准备原始感光数据提取设备。对方沉默了一下,问死者是谁。

“顾惟明。”

那边又沉默了一次。他知道叶修远的名字。这个行业里很少有人不知道。

“你不要碰现场,”值班负责人说,“也不要接受任何口头委托。”

“我知道。”

“短信保留了吗?”

叶知白望向门内那块灰板。“保留了。”

二十一点四十一分,第一批刑事技术人员到场。负责案件的刑警叫邵岑,四十三岁,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尚未封口的证物袋。他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让展馆断开全部非必要网络,禁止所有人员触碰监控主机和灯光控制台。

“不要关机,不要重启,不要拔电源。”他对技术人员说,“断外网,保持现状。谁已经动过,自己写出来,现在写比我们以后查出来好。”

声音不高,但主控台旁几只正在键盘上的手同时移开了。

邵岑随后看到叶知白的胸牌。 “你是叶知白?”

“是。”

“顾惟明两天前联系过你。”

他用的是陈述句。叶知白知道,顾弦或秦纬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她解锁手机,没有把屏幕直接递过去。“需要先做电子物证提取。我可以在飞行模式下给你看。”

邵岑点了一下头。“先看,不转发。”

他看完短信,又看发件时间。 “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他准备说多少真话。”

“你希望他死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早,也很直接。叶知白没有觉得被冒犯。程序不会照顾人刚才看见了什么。

“不希望。”她说,“我希望他把材料交出来。”

“即使材料可能证明你父亲也隐瞒过事实?”

叶知白看他。邵岑应该在来的路上就读过栖江事故的简报。一份事故报告可以用不到两页纸把三十四个人的死亡、四个单位的责任和一个工程师此后的一生压缩成几个条目。

“即使。”她说。

邵岑这才向她伸手。“手机要暂时扣押,按程序做镜像后归还。”

叶知白把手机放进他手里尚未封口的袋子。

二十二点零八分,现场医生宣布顾惟明死亡。

法医初步判断,一根外径约一点八毫米、有效刃长约四厘米的细长中空钢针曾从左后侧刺入。伤道向前内侧延伸,斜刃划破左颈总动脉分叉,随后被拔出;主要出血沿深颈间隙和倒地低侧积聚,外口与外向飞溅反而很少。但缺少显眼血迹不等于干净。勘验人员用光源沿地面、测量台边缘和门把手缓慢扫过,每找到一处可疑斑点就立标记牌。

叶知白被安排在一台尚未启用的鲜艳度测量装置旁边等待。她能看见无色室入口,却看不见尸体。警戒带在空调气流中轻微颤动,上面重复的“禁止进入”只有字体,没有依靠红色。

二十二点三十二分,邵岑走回来,把一张临时聘请专业技术协助人员的表格放到她面前。

“我们需要你的专业意见。”他说。

表格下面还有另一页。标题是“利益冲突告知与工作范围隔离”。

邵岑用指尖点了点第二页。“顾惟明的死亡现场、纺织材料、摄像成像和光环境,你可以协助。一旦工作触及栖江隧道原责任认定,你停止以鉴定人身份参与,只能作为利害关系人提交材料。另一组人做独立复核。”

“谁负责判断界线?”

“我。你可以书面异议,不能自己越过去。”

“实验数据如果同时服务于两个问题?”

“原始数据双向保留,你的分析意见分开成文。”

“我需要全部光源的光谱功率分布,三台相关摄像机的原始感光数据,现场保留的灯光时序,不是导出视频。”

邵岑看她两秒,似乎在判断这是否算一种条件。 “写在附页。”

叶知白签了名。

她一直擅长把含混的问题改写成条件。母亲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面,她会列出末班车时间、样品数量和可能延长的复测;去年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那头打断她:“我问的是回不回来。”叶知白后来承认,那些条件不全是为了准确,也是在替自己保留不赴约的退路。今晚进馆前,母亲又发来同样的问题,她只回了“待定”。现在手机封在邵岑的证物袋里,那顿面也被她留在一个没有承诺的句子后面。

她不是警察,也不会因为看见颜色不同就猜出一件物体的配方。她能做的是让每一个观察结果重新回到它发生的条件里。

警方先让她看的是灰色校准板。

板面是消光复合材料,标称反射率十八个百分点。这是影像和光谱测量中常用的中性参照,作用不是告诉人们物体是什么颜色,而是告诉仪器:在这里,什么程度的明暗可以被当作中间值。

两块布分别是三厘米见方,右侧布片的经纱略密,表面有极薄的光泽。左侧布片更像普通色卡布。在无色室当前工作灯下,两块布的明度和叶知白能稳定辨认的色相差异都很小。

“你看它们是一样的红吗?”邵岑问。

“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一名勘验人员抬起头。 叶知白指了指板面。“我能告诉你,当前这盏灯、这个观察角度、我的视觉状态下,它们的差异不足以让我稳定命名。你如果要的是在场多数人的命名,可以请他们各自记录;如果要的是材料差异,我们要测光谱。”

邵岑问:“换环境能先看出什么?”

“能提出下一个问题,不能替代鉴定。”

他让痕检员把校准板装入透明平展盒,经过编号、拍照和两人交接,才沿封闭通道带向建筑外的露天平台。

二十三点十七分,夜间天空已经没有足够的日光。他们没有为了快速得出结果就用一盏手电筒冒充室外光。校准板被封存,等到第二天早晨。

展馆里的询问持续了一夜。叶知白在临时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看见第一批取证箱从门口通过。五点四十八分,东面的玻璃墙开始发白。

五点五十七分,邵岑批准将平展盒移到室外散射日光下。

勘验人员把它放在一张白色金属桌上,先将同一角度的照度、光谱和照片完成记录,然后请叶知白上前。

清晨的天光里,左侧布片依然呈现多数人会称为红的颜色。 右侧布片却暗了下去,呈现出明显不同的绿色倾向。

站在旁边的痕检员下意识说:“变色了。”

“先不要这样记录。”叶知白说。

对方看向她。 “我们现在只能确定观察结果变了。”她说,“布有没有发生可逆反应,还是它只在两种光下呈现不同,要测完才知道。”

邵岑站在桌的另一边。他一夜没睡,说话的速度比刚到时慢了一些。 “日光室的人说进去的人穿红色。隧道室的人说出来的人穿绿色。”

“我听见了。”

“这两块布是顾惟明拿在手边的。”

“我也看见了。”

“他在死之前,已经知道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叶知白没有顺着这个问题走。“他也可能只是在死前碰到了他本来要展示的样品。我们还不知道这块板在他手里,还是凶手手里。”

“你不喜欢猜。”

“猜可以用来安排下一步。不可以填进结论。”

邵岑没有反驳。他把一张新的现场设备清单递给她。

无色室的配色台有一套自动配色取样机构。为了刺穿密封样筒、吸取并点涂高黏度涂料,它配备十二根带斜刃的可更换中空钢针。

现场清点时,十二个针位都在。

其中第七根针刚刚经过设备自动清洗。它的外径与伤口中的孔状压痕接近,但是否为凶器仍需检验。

叶知白看了两遍清单。 如果七号针是凶器,它就没有被带进无色室。

它本来就在那里,连同一套会在使用后自己清除外壁痕迹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