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三章去掉颜色

三路录像在案发后第二天十六点完成保全。
不是从展馆监控软件里导出的视频文件,也不是环形大屏实时直播的录屏,而是馆内科研摄像机同步保存的十二位线性传感数据、每一帧的曝光参数和镜头校正信息。取证人员对存储阵列做了只读镜像,按文件块计算校验值,再将原机封存。
展馆技术组提供了全部白平衡、曝光和色彩管理日志。自动曝光与白平衡的控制模式在演示前于二十点四十分锁定;每帧快门、增益与转换参数都有完整输出,红衣人出现后没有人工修改。三台摄像机也没有丢帧、拼接或重编码的痕迹。
这不能证明镜头前发生的一切都如人所理解的那样。 它只能证明,相机没有在记录之后改口。
叶知白坐在临时影像实验室里,把三幅画面放在并排显示器上。房间的墙已经从深色漆换成中性灰布,桌面上只保留符合观察条件的灯。邵岑把一只纸杯放在显示器旁边,纸杯表面的白在三块屏幕映光下分成三种不同的白。
“内部数据组认为没有修改。”他说。
“我同意。”
“人们对三种颜色的描述也很一致。”
“我也同意。”
邵岑拉过一把椅子。“那你为什么让我们停止问颜色?”
叶知白将日光室的画面停在人影即将进门的一帧。“因为问颜色已经得到了稳定答案。继续问,只会让证人对那个答案更有信心。”
“信心不一定是精度。”
“对。他们记住‘红衣人’之后,其他细节会开始向这个标签靠拢。我们现在要问还没有被标签吞掉的东西。”
邵岑第一次复询的是一名站在日光室最前排的退休消防工程师。他之前三次说那是“比旧款消防按钮更稳的正红”。
这次,叶知白没有向他展示截图。 “外套的表面是亮的,还是哑的?”
老人皱起眉。“不是完全哑光。他转身的时候,左袖闪了一下。”
“闪光是横的还是斜的?”
“斜的。”
“背后平吗?”
“有一道折子。”
“外套下摆到哪里?”
老人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到膝盖上方。
一名站在隧道室右侧的女记者回忆,绿色外套右侧下摆有一处不对称。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个位置本应有一枚金属扣,只剩下了一小段反光的线头。
服务廊的道具搬运工说,黑影经过时,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重。 “不是瘸,”他为自己之前的说法做了修正,“像是右鞋底比左边硬。每走两步,就有一下稍微响。”
又有两个人在不同的询问中提到,面罩左侧有一道半月形的模糊痕迹。一人认为是刮痕,另一人认为是演示用的图案。
叶知白没有要求他们统一。 她要求询问人员保留每一处不确定,把“可能”和“看清”分开记录。证言不是零件,不能用剔除差异的方式加工成一台看似顺滑的机器。
到当晚,三组证言中出现了六个重复细节:
左袖靠近手腕处的斜向接缝。 右侧下摆缺少的一枚金属扣。 背部的竖直折痕。 面罩左侧的半月形痕迹。 右脚较重的落地声。 以及转身时左袖上短暂滑过的一道亮光。
那些人对外套颜色的陈述彼此排斥,对外套结构的陈述却开始重合。
叶知白要的下一件东西是七组灯光的同步时标。
“所有设备都用中心时钟。”展馆技术人员说。
“中心时钟不是证据。”叶知白说,“我需要一个同时被三台摄像机实际拍到的信号。”
技术人员翻了半个小时日志,找到一段演示前校准。二十点四十七分,环形顶灯按程序连续发出三次很短的白色脉冲。肉眼几乎不会注意,但三路画面都记录到了整体亮度上升。
影像人员以这三次脉冲对齐时间轴,校正了三台设备各自不到十二毫秒的时钟偏差。
然后,叶知白让他将画面的颜色信息隐去。
这不是为了证明颜色不重要。恰恰相反,她必须暂时去掉已经过于强烈的差异,才能比较其他被它遮住的信息。
红色、绿色和黑色从三块屏幕上消失了。 剩下三个深浅不同的灰色人影。
摄像机位置不同,焦距不同,人影在画面中的大小也不同。影像人员使用现场已经精密测量的门框、地砖缝和墙面标识作为参照,逐帧还原三个人影在实际空间中的尺度和姿态。没有软件替他们宣布相同。每一个特征点都由两名人员独立标记,再交换复核。
第一次叠合时,肩线在右侧差了两点四厘米。 叶知白让他们停下。他们重新测量隧道室地面,发现展览开幕前加装的透明防滑带覆盖了旧站位线。人群实际沿新带前缘通行,比旧标定轨迹靠近镜头三厘米;按现场实测轨迹重建以后,肩线重新靠拢。
外套的长度一致。 左袖斜缝与手腕的相对位置一致。 右侧下摆缺扣造成的小幅摆动一致。 面罩左侧的半月形痕迹在日光画面里是深色,在隧道画面里变亮,形状却一致。
最后比较的是步态。
人影在日光室一共走了十一步,在隧道室走了九步,在服务廊走了十五步。样本很短,不足以单独进行个体识别,但足够比较三段之间的一致性。每次右脚着地时,人影的右肩下降,左袖会产生一次很小的反向摆动。
三条曲线在屏幕上一段一段地重合。
邵岑问:“能下结论了吗?”
“能下两个。”叶知白说,“第一,三路影像中的人穿着同一件有特定缺损和折痕的外套,使用同一只有划痕的面罩。第二,三段步态和身体比例高度一致,支持三段画面中是同一个人。”
“颜色呢?”
“颜色是下一个问题。”
邵岑望着三块已经去色的画面。一分钟前,它们仍然像三份彼此排斥的证词。现在,斜缝、缺扣、折痕和步伐将它们缝到了一起。
“所以凶手不是利用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他说。
“不。”叶知白说,“凶手利用的是我们认为三种颜色必然属于三件衣服。”
她将三段影像定格在同一个落脚姿势。
“警方找的三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