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六章五种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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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五种动机》章节场景插画
第六章 · 五种动机

复原结束后,天已经亮了。

邵岑把五个人分在五间询问室里,没有让他们彼此见面。叶知白先读材料,再决定哪些问题需要她在场。她与栖江旧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所有涉及旧案的回答都由另一名侦查员同步记录;她只负责指出材料与光环境方面需要核对的条件。

第一间里坐着苏衡。

她是曙色材料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十七年前SG-17安全颜料项目的技术代表。馆藏目录证明,失踪的复合样衣由曙色制造;公司内部还保留完整配方。顾惟明若公开栖江原始数据,最先被追问的就是,为什么一批在实际灯下失效的材料仍能取得认证。

“我们做样衣,是为了教学。”苏衡说,“能做出误导效果,不等于我穿过它。”

“谁知道配方?”邵岑问。

“研发、展馆项目组、顾惟明、顾弦、韩砚。秦纬批过技术附件。”

“你反对顾惟明当晚公开?”

“我反对他只公开企业责任,把改换检测条件写成自己的晚年发现。反对,不等于杀人。”

第二间是顾弦。

她熟悉七间实验室的全部路线,设计了面罩、引导员服装和那块“绝对中性白”展板。案发前,她与父亲在无色室外争吵;她也复制过顾惟明的档案目录。

“我想阻止的是一场经过剪辑的忏悔。”她说,“不是他说话本身。”

“你知道样衣被调出吗?”

“我提交过一次教学使用设想,没有拿到最终确认。我以为它仍在封存。”

她没有主动说明设想的具体内容。邵岑记下这处保留,没有当场拆穿。她案发时在二层赞助商合影区,原片和十余名证人能证明她无法在九十八秒内往返无色室。

“她可以设计路线,让别人穿。”邵岑在会商时说。

“也可以替穿衣人准备身份。”叶知白说,“现在不能排除。”

第三间里的贺青澜没有律师,桌上只有一叠基金支出表。

栖江事故令她失去哥哥,也给她留下永久肺损伤。十七年来,她管理幸存者医疗基金。资金主要来自曙色与相关机构的保密和解;旧案若立刻进入诉讼,账户可能被冻结。

“我请求顾惟明延后。”她说,“先把治疗款转进独立账户。他不肯。”

“你威胁过他?”

“我说,如果有人因为他的忏悔断药,我会让所有记者知道。他回答,真相不能再按最方便的时间出现。”

“你怎么回答?”

“我说,氧气瓶也不按他的演讲时间用完。”

她的门禁记录、持续血氧监测和多名幸存者证言证明,案发时她在主厅第一排。她没有作案时间,却可能有能力说服别人替她拿走档案。

第四间坐着韩砚。

他曾是叶修远的助手,如今是展馆光环境设计师。七套灯的顺序、门锁释放秒数和后台盲区,他比顾弦更熟。十七年前,他提供的证词被用于认定叶修远安装了错误灯具;顾惟明公开旧案,也会使他的事业建立在一次沉默上。

“我当年的原话是,无法排除安装偏差。”韩砚说。

叶知白问:“灯换过吗?”

“我不能确认所有灯具的安装过程。”

“我问的不是你看见了多少过程。”

韩砚把视线移向桌上的灯具控制记录。“这是旧案问题。当前案件里,我从二十一点十四分五十秒起一直在总控三号位。三台固定摄像机都拍到我。”

这项不在场比秦纬的完整。灯光切换的每一秒,韩砚的双手都在控制台上。

最后接受询问的是秦纬。

他交出主任办公室、样品库和总控系统的全部权限日志,又主动列出仍在使用旧标识的设施范围。顾惟明一旦公开,中心不仅面对旧案追责,也可能需要解释数万项现有认证是否仍有效。

“你要求他取消发言?”邵岑问。

“要求延期,先完成风险分级。”

“多久?”

“没有完整清单,我不能给日期。”

“他答应了吗?”

“没有。他说中心不能再用公共风险保护自己的名誉。”

“你怎么看?”

“这句话正确。”秦纬说,“但说一句正确的话,不会自动替医院、隧道和工厂完成改造。”

他说话时没有回避十七年前的签字,也没有把责任只推给顾惟明。他承认自己执行过D65复测,强调那组结果并非伪造,而是按当时强制标准得出的真实结果。

“真实结果也可能被错误使用。”叶知白说。

“所以要找回原始条件。”秦纬回答。

五个人都有阻止演讲的理由。三个人有牢固的不在场,两个人掌握足够的路线与权限;而任何一个没有时间的人,都可能把样衣交给另一个有时间的人。动机没有缩小范围,只把同一件旧事照出了五种阴影。

会商结束时,顾弦带来三份打印稿。

“这是他没放进办公室电脑的版本。”她说。

三份稿件的同一段被她用铅笔圈出。

最早一份写:

我要求忽略实际照明下的失败结果,改用标准光源复测。

第二份变成:

调查组未能充分重视特殊光源数据。

最终准备公开的版本只剩:

当年的行业尚未充分认识多光源验证的重要性。

“从‘我要求’,到‘调查组未能’,再到‘行业尚未’。”顾弦说,“每改一次,他的责任就轻一点。”

叶知白翻到页尾。最终稿保留了叶修远可能受到不公处理,也保留了“D65复测由年轻技术人员具体执行”。顾惟明愿意打开旧案,却似乎仍要留下另一个人替他承担最明确的动作。

“他真的准备承认错误。”顾弦说,“我知道。”

“你不相信他的程度。”

“我不相信他连忏悔都肯放弃最终剪辑权。”

她把三份稿并排铺在桌上。纸张都是白的,字句却在六周内变了三次颜色。

“我父亲连自己的忏悔,”顾弦说,“都想亲自策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