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四章没有固定颜色的外套

灰色校准板上的两块布,第一次光谱测量用了六个小时。
时间花在非破坏性检查、固定方式记录、仪器校准和两组独立复测上。真正收集一条反射曲线只需几秒钟。在叶知白的工作里,一个结果花费的时间往往与让它可以被别人重复的时间相差很多。
下午五点,她把两条曲线打在实验室墙面上。
在当晚无色室工作灯的主要光谱范围内,两块布对可见光的综合反射可以刺激出相近的视觉结果。然而将每一个波长的反射率拆开,它们的曲线并不相同。一条平缓,另一条在几个窄波段上快速升降,像两条路恰好在一座桥上重叠,离开桥后立即分开。
邵岑站在投影下。“这就是同色异谱?”
“是。两种不同材料,可以在一种观察条件下配成相同或足够相似的颜色,换光源或换观察者后分开。”
“外套也是同色异谱?”
“不能混在一起叫。灰板上是两种材料之间的匹配和分离。影像里是同一件物体在不同光源下的外观变化。机制可以同时包含选择性反射、吸收、荧光和方向反光,不是一个术语可以全部替代。”
邵岑看了她一眼。“媒体会用一个术语。”
“那就让他们用错之前先来问。”
实验室里还有两名痕检人员和一名光学工程师。工程师将两块与证物无关的演示色片放到台上。在当前照明下,它们看起来几乎一样。光源切换后,一块继续保持原有外观,另一块向更暗的方向偏移。
“材料没有在这一秒里换掉。”叶知白说,“换掉的是照到它身上的光。一盏灯没有发出某个波段,物体就没有那部分入射光可以反射。”
“所以外套原本是什么颜色?”一名痕检员问。
叶知白指向曲线。“‘原本’需要先指定光源。如果你问表面使用了什么色料,那是成分问题;如果问多数人在规定日光下会怎么命名,那是观察问题。两个问题可以都答,但不能当成同一个。”
证物中尚未找到外套。 但无色室里留下了它的一部分。
法医在顾惟明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发现一根约六毫米长的纤维。它在普通证物灯下近乎透明,横截面并非常见的圆形,而是带有两个不对称翼片的沟槽形。表面黏附着极少量成膜物。
纤维被固定在石英片上,放进显微分光系统。 宽光谱模拟日光启动时,投影屏上的纤维边缘出现了红色外观。 切换到展馆隧道室四百零五纳米蓝紫窄带参数后,纤维表面黏附物受激,出现一条明显的绿色发射带,峰值约在五百二十纳米。 再换成后台琥珀工作灯时,荧光峰消失,纤维及附着层对当前光源的有效反射很低,画面里只剩一条几乎黑色的细线。
三个结果与三路影像中外套的变化方向一致。
邵岑靠近玻璃观察窗。那根纤维小得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却在不同光下把整件外套的路线重复了一遍。
“怎么做到的?”他问。
叶知白调出展馆教学材料目录。目录里有一项“多光源复合织物演示样”,供应单位是曙色材料公司。详细配方属于教学样品的技术附件,暂未在公开目录显示。
“它不是三层不透光材料简单叠在一起。”她说,“黑色吸光底布上交织着两类暴露在表面的双组分异形纱微区:一类在宽谱光下选择反射长波,另一类含有受四百零五纳米蓝紫光激发、在约五百二十纳米发射的绿色荧光体。最外面还有微孔半透明定向膜,所以观察角度也会改变明暗。”
她将三幅影像放回屏幕。
“在日光室,宽谱光下红色反射辐亮度占优,外套被命名为红;日光里的短波也会激发少量荧光,只是没有压过红色反射。到蓝紫窄带区,没有足够长波可供红色微区反射,绿色荧光转而占优。到琥珀服务廊,约五百八十九纳米的窄带光既不能有效激发荧光,红色微区对该窄带的实测反射率也很低,于是黑色底布主导外观。”
“所以三台相机都拍对了?”
“它们都记录了自己传感器收到的信号。但三台相机的滤色阵列、红外截止和感度曲线也不完全相同。它们不是一双标准眼睛。同一束光进入不同传感器,最终储存的通道比例可以不同。这里没有一台在撒谎,也没有一台可以代表所有观察者。”
痕检员将无色室内的几簇普通纺织纤维谱图放在旁边。顾惟明指甲下的透明纤维与地毯、展柜衬布、工作人员制服都不同。校准板上的两块样布也分别取样;它们的基材截面、涂层组成和荧光寿命均与指甲纤维不符。那根六毫米纤维含有无色室普通环境里不应该大量出现的荧光成分。
叶知白在鉴定意见中只写了:
“检出纤维的光谱响应与影像中外套在三类光环境下的外观变化具有一致性,支持其来自相同功能类型的复合织物。未找到母体外套前,不作唯一来源认定。”
邵岑读完,在“支持”和“不作唯一”两处各停了一下。 “如果找到展馆的演示外套呢?”
“做显微结构、涂层组成、荧光寿命和微量元素比对。还要找受损部位,看能否与六毫米纤维的断面对合。”
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名侦查员推进来一只浅灰色证物箱,上面封着展馆教学样品库的封条。
“外套找到了?”邵岑问。
侦查员没有回答,只把物品登记表放在桌上。
样品库的称重系统显示,密封袋里的物品是一点八六公斤,与复合织物外套入库时的重量相差不到三克。袋口有一条完整的新热封线,纸质封签的序号也有效。可数据库同时显示,这批样品留有两枚未使用的备用封签;眼前这枚究竟是不是最初入库时那一枚,仅凭外观无法判断。
两名取证人员在摄像机下拆开封条,沿热封线以外剪开透明袋。
里面没有外套。
掉出来的是七块裁切整齐的废旧遮光布,和一包用来配重的金属垫片。
有人不仅把外套取了出来。
他还知道,样品柜用重量判断一件证明之物是否仍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