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三种证词

第五章九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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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九十八秒》章节场景插画
第五章 · 九十八秒

案发后的第二天深夜,展馆里只留下参与复原的十四个人。

警方封闭所有外围通道,在不移动展柜和设备的前提下恢复案发时的照明程序。复合外套尚未找到,痕检组按影像中的长度、重量范围和表面阻力,用普通深色布制作了一件路线测试服。它不用来复现颜色,只用来检验穿脱动作和行走速度。

邵岑坚持从最原始的误读开始。

案发当晚,主展厅有不少人说,绿衣人从隧道室离开的“同时”,黑衣人就已经出现在服务廊。环形大屏当时同时展示多路画面,一路进入演示慢放,另一路仍在直播。观众在几秒内先后注意到两个身影,记忆却将它们压到了同一时刻。

三台原机以校准光脉冲对齐后,时序没有交叉。

绿衣人于21:15:56走出隧道侧门。 他在21:15:59离开该摄像机视野。 服务廊的黑色人影在21:16:02进入下一台摄像机画面。

中间有三秒,有一条连接隧道室与服务廊、长度不到六米的转角通道。

“不是两个人同时出现。”邵岑对参与复原的人说,“是一个人有三秒走过一个转角。今晚只测这件事能不能发生,不用还原某个特定嫌疑人。”

一名与影像中人影身高、步幅接近的侦查员穿上测试外套和面罩。他不知道之前各组计时结果,只接到一项指令:按影像中人影的正常步态行走,不奔跑。

第一次,他用了两点七秒。 第二次,两点九秒。 第三次,他在转角与一只模拟搬运箱相遇,侧身让过,用了三点五秒。

“路线成立。”邵岑说,“往前。”

他们把起点放回21:15:03。

无色室日光侧门的电子记录显示,门在21:15:01收到了从室内面板发出的一次性放行指令。指令只对该扇门有效,持续十秒。外面的人没有刷卡,也不需要刷卡。

顾惟明在里面为他开了门。

这次放行不在展览原定流程中。演示安排要求顾惟明独自进入无色室,完成两块布的对照后从紫外展示侧走出。没有红色引导员进入的环节。

所以顾惟明必然知道门外有人。 他不仅没有拒绝,还主动将这个人放了进来。

“事先约见。”邵岑说。

“或者事先约定某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叶知白说。

“有区别?”

“前者说明他知道是谁。后者只说明他等的是一个穿这件衣服的人。”

没有录音能告诉他们无色室里说过什么。 邵岑让侦查员分别完成三种测试。第一种,进门后立即取走档案盒,不与室内人员接触;第二种,进门后发生一次十五秒的口头争执,再夺取档案;第三种,包括从仪器旋下七号针、实施一次刺入动作,再将针装回针座。针归位以后,系统会把清洗任务自动排入队列,不需要人手启动。

他们用橡胶人体模型、空白档案盒和同规格复制针座。原七号针及原针座已经封存,不参加任何复演。

第三种测试里,侦查员第一次用了七十一秒,错过了隧道侧门开启时间。展馆设备工程师指出,取样针不需要整个拆下,只要旋开快拆针座。第二次,侦查员在不奔跑的情况下用了四十八秒,在21:15:51就站到了隧道侧门后。

门在21:15:55按演示程序自动解锁。 人影在21:15:56走出。

“档案在哪儿?”侦查员在面罩后问。

邵岑让他把空盒夹在测试外套内侧。原外套在目录照片中有内层负重带,本来就是为了展示多种材料样本。档案盒可以沿衣服原有的背部竖折痕放入,负重以后仍不改变外轮廓;那道折痕在红衣人进门前便已存在,不能由被盗的盒子造成。

侦查员从隧道室走向服务廊。琥珀灯把他身上的深色测试服压成一块平面阴影。他在影像中黑衣人消失的白色展板后停下。

那块展板是“标准白样本”展项的背板。展板侧缘到走廊转角之间有一段长七十八厘米的镜头盲区;板体本身贴墙,人可以在板侧躲开两端视线完成换衣,却没有一条可供搜查者直接钻入的板后通道。

真正的展板仍在等待完整痕检,复原使用施工方提供的等尺寸备用底座。穿着测试服的侦查员在盲区里脱下外套,卷紧,模拟塞进备用底座的动作。第一次用了二十八秒。第二次,他先解开模拟外套的两枚快拆扣,用了十三秒。首夜勘查已经检查过实物盲区表面、可开启底座和墙后消防检修口,只见电源模块与竣工图标作实心封闭夹芯的隔音蜂窝层;内窥镜从检修口也未发现异物。为保留表面与边缘痕迹,警方没有在现场初夜破坏性拆解整块展板。此时交付图仍显示,它不存在其他夹层。

镜头盲区尽头有一扇不在导览图上的防火门。门后是三十四级内部楼梯,直通总控室外的设备通道。当晚演示期间,为保证紧急疏散,防火门从服务廊侧可以无卡推开,只记录开门时间,不记录人员身份。

记录显示,它在21:16:19开过一次。

侦查员从白展板后起步,以影像允许的最快步幅上楼,在21:16:39到达总控外门。两秒后,他走进当晚直播画面中秦纬站立的位置。

计时器停在九十七点六秒。 从21:15:03到21:16:41,一共九十八秒。

路线可行。 时间也可行。 但总控室当晚有七名工作人员,其中三人在第一轮询问时坚持说,秦纬“整段演示都在”。

邵岑要求他们再次分别回忆:最后一次直接看到秦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在演示后看到他又是什么时候?

答案不再是“一直”。

演示开始前,秦纬确实在总控室交代过两项工作。但灯光序列启动后,每个人都面向自己的屏幕。有人记得听到秦纬在耳机里要求校验隧道室参数,通话日志却显示那句话在21:13:56就已经说完。另一人记得秦纬在主屏出现曝光波动后立刻弯腰查看控制台,这一幕有直播画面,时间正是21:16:41。

他们能够证明秦纬在演示前存在。 也能够证明他在21:16:41之后存在。 没有人能够证明他在中间的每一秒都站在原位。

当晚可以使用内部楼梯的人并不只有秦纬。展馆主要管理人员、策展人、灯光工程师和高权限技术人员都知道这条路。只要有人能在21:16:41出现在总控附近,这条路对他就与对秦纬同样开放。

秦纬亲自参加了第三次复原。 他没有对邵岑要求重新核查证人表示不满,也没有强调主任身份。在白展板后,他指出底座右侧还有一枚维修锁,打开后中空部分更深。他向警方提供了锁具通用钥匙清单,也同意暂停中心所有教学样品外借。

复原结束时,叶知白又看了一次案发初夜的衣物勘查照片。秦纬原礼服已经连同衬衫和鞋封存,照片里右肩的折痕仍然在,内侧似乎还有一小段新缝过的硬线,使衣料不自然地拱起。

她的视线只停了一秒。此时没有母体外套与它比对,一道折痕仍然不能证明任何事。

秦纬走到她身边。“九十八秒能做到,不等于当晚有人就是这么做的。”

“对。”叶知白说。

“也不等于走得通这条路的人就是凶手。”

“对。”

他似乎在等她说第三个对,叶知白却没有再说。

邵岑从无色室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实验室通知。

七号取样针在21:15:48归位。系统将清洗任务排队二十秒,于21:16:08自动执行针腔与外壁冲洗。快拆锁紧套内、O形密封圈后方有一圈不在冲洗流路内的环形盲槽;污染针杆回插时,密封圈会把附着物刮入盲槽。

针体外壁没有检出可供判定的血迹。 但在密封圈后方的环形盲槽里,检验人员找到了一小片未被溶剂带走的组织。

初步遗传标记比对指向顾惟明。

这根针不是以前在他身上用过的医疗器械,也不是偶然沾到他指纹的展品。证据还不足以告诉他们是谁握着它。

但它已经证明,在那九十八秒里,有人从仪器上旋下七号针,刺进顾惟明的颈部,拔出,再把它放回去。

外套、空缺和失踪的档案说明偷盗早有预谋。 取样针则留下了另一种可能:进去的人为档案而来,杀人却可能是在顾惟明说出某句话之后才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