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每个名字的价钱

【退休保障专项协议·内部会签页】

涉及员工：41,286人。

风险协调意见：同意设立不可撤销专项账户。

会签人：裴述。

陈铮约裴岚见面，地点在旧厂生活区的退休工人活动室。

他没有请律师，只带来一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裴岚要求宁见微在场，说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她至少知道每句话以后会被怎样解释。

活动室里摆着八张麻将桌。墙上挂着历年工会合影，陈铮年轻时站在每张照片最前面，记得几乎所有老工人的名字。有人进门倒水，他能叫出对方在哪个车间、哪年退休、腰伤有没有复发。

裴述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直播时间是我给他的。”陈铮坐下后说，“临时伤员的申请也是我教他怎么填的。”

“为什么？”裴岚问。

“我一开始认为，他出现对谈判有用。”

“什么谈判？”

陈铮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涉及四万多人的退休保障协议。十二年前，川衡计划剥离三个亏损工厂，养老金补充账户可能随着子公司一起转移。员工委员会要求先设独立信托，管理层不肯承担资金占用责任。文件在七个部门之间退回了六次。

最后，陈铮用了裴述。

“风险意见一过，公司才盖章。”他说，“那笔钱现在每月还在发。没有这个签名，很多人退休金要少一半。”

“为什么不用你的名字？”

“员工委员会不是风险审批岗。”

“谁规定一定要有这个岗？”

“公司的流程。”

“那你可以要求他们改流程。”

陈铮摇头。“等改完，工厂已经卖了。你没跟四万人解释过下个月的钱为什么不到账。”

他说得并不虚伪。活动室里那些打牌、测血压、领免费药盒的人，很多至今靠那份协议生活。陈铮熟悉他们每一个名字，也真的替他们争到过东西。

“所以你觉得我爸不能公开？”裴岚问。

“宋忱告诉我，一旦裴述证明授权不存在，银行可能先冻结专项账户，等责任厘清。哪怕最后协议有效，中间也可能停几个月。”

“你凌晨给他发‘所有人都会先倒下’，说的就是这个？”

“我劝他等监管先把钱隔离出来。”

“等多久？”

“三个月。”

“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

陈铮的手按在协议封面上。“你父亲明白，集体利益不是一句空话。”

裴岚看着他。“四万一千二百八十六个人里，有他吗？”

陈铮没有回答。

宁见微替裴岚翻到协议附件。除了退休金，交换条件还包括终止Q-304号外包工的接触史资料与专项补偿争议。四十七名不在正式名册里的工人被排除在补偿方案之外，裴述正是三个月前撤回了这份会签。

“你用他的名字救了多数人，”宁见微说，“也用他的名字决定了谁不算多数。”

“谈判从来不是每个人都拿到全部。”

“那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陈铮抬起眼。“宁老师，你写规则时，难道每个被堵在后面的人都同意了吗？”

这句话击中了地方。宁见微没有回避。

“没有。”她说，“所以我会把我删过什么说出来。你呢？”

陈铮沉默很久，交出一张被他藏起来的储存卡。

他是九点三十三分更换红牌的人。观察员胸前的记录仪拍到裴述当时清醒，呼吸平稳。陈铮扫码后低声对他说：“现在还来得及。”

裴述回答：“我只要站起来。”

陈铮离开后进入洗消区。他没有换成四号外罩，却看见四号控制员的衣服挂在隔帘内，里面没有人。他怕自己承认会被当成杀人前的协助，一直隐瞒。

“你看见谁拿走了吗？”

“只看见一只戴灰色手套的手。所有控制员都发了同款手套。”

“你为什么现在交？”裴岚问。

“我上次已经躲在四万人后面了。”陈铮说，“这回不躲了。”

离开活动室时，姚峥给宁见微打来电话。他没有发送案件材料，只问她是否记得二〇〇四年川衡使用的硬质伤情牌有多少块。

“培训录像里是四块。”宁见微说。

“安全文化陈列柜的纸质清单也是四块。”

“现在呢？”

“三块。”

警方刚刚拆开陈列柜。三块旧牌按红、黄、绿排列，黑牌的位置只剩一道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子。

柜门没有被撬。电子锁的近两年记录被覆盖，最后一份纸质借展单写着：

用途：内审安全文化培训。

借用人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安全文化项目组”的旧章。安全、人事、员工委员会和监事会都曾使用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