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所有人都看见
第二章十一分钟

【现场初检记录·第3页】
死者男性,约五十岁。橙色演习背心,黑色伤情牌。
现场监控无中断,无明显遮挡。
初步统计:进入有效视野者二千一百七十四人。
宁见微在十一点二十六分走进川衡总部。
中庭已经被警戒带切成三个区域。白烟散尽后,空间显得过分明亮。两层高的玻璃幕墙把秋日阳光整块压在地面上,血迹、鞋印、遗落的工牌和一只被踩扁的纸杯,全都清楚得无处藏身。
她进门先看出口,再看摄像头。
东、西、南三处门,共七条通道;固定监控十六个,演习临时机位六个,媒体直播机位两个;另有两千多部员工手机。若把所有画面拼起来,地上的男人从出现到工作人员上前,没有一秒真正离开过镜头。
刑侦支队副队长姚峥在警戒带内等她。他四十三岁,袖口卷到小臂,鞋套外沿已经沾了血。两人三年前在一次仓储火灾调查中合作过。姚峥不喜欢“行为分析”这个词,总说那是把常识写成收费报告;但遇到一桩人人看见、人人没有看懂的案子,他还是第一个给宁见微打了电话。
“直接死亡原因还在做。”他说,“右上腹有一个很小的穿刺口,演习背心正好遮住。地上这摊红色主要是道具血,但内层和他身下有真血。”
“什么时候受的伤?”
“录像上最可疑的动作发生在九点三十四分。他戴的运动手环也在那一分钟记录到心率陡升,随后持续下降。法医只确认伤道和那个动作的方向吻合。”
“最后一条有效心率?”
“九点四十五分二十一秒。”
十一分钟。
宁见微看向地面。
遗体已经送去检验,白色定位线留下一个人的轮廓。黑牌单独装在透明证物袋里,放在标号桌上。牌子长十六厘米,宽十一厘米,厚得不合常理,边角有一道陈旧的磕痕。
演习产生的一次性外罩、手套和擦拭物原本准备统一清运。警方在垃圾车离场前全部截下,按原封口分成八十七只黄色袋逐一登记。袋内物品混杂,暂时没人知道哪一只与四号外罩有关。
“应急队什么时候经过?”她问。
“九点三十五分四十二秒。扫了黑牌,没有做生命体征检查。”
“第二次?”
“九点四十分零七秒,另一组担架从他脚边过去。”
“有没有人启动真实医疗事件?”
川衡的演习手册规定,发现真实伤情必须按下墙面的黄色中止钮,并连续两次喊出标准口令:真实伤情,中止演习。
姚峥朝临时指挥室抬了抬下巴。墙上二十四块画面正在同时播放。不同角度、不同清晰度,同一个橙色身影躺在画面中央。人流从三条疏散带不断经过,像一场被加速的潮汐。
“有六十三个人明显减速。其中五十一个原地转头去看主管或别人,另有十一个已经走过后又折回一步,三个人举手示意过。”姚峥说,“没人按按钮,没人喊口令,也没人停留超过四秒。”
“谁让他们继续走?”
“有的被主管拉走,有的听见广播,有的看见别人没停。”
“应急队呢?”
“黑牌二维码显示,已经由医疗安全员复核。队员说他们以为上游评估完成了。”
“谁评估的?”
“系统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已停用的设备号。”
姚峥让技术员调出三段已经完成的询问录像。
第一名证人是财务部楼层引导员。她在裴述身边停了三点二秒,右手已经抬向黄色按钮,左手却拿着本层尚未完成的人员清单。
“我如果留下,谁负责把六十七个人带到集合点?”她在录像里说,“而且应急队已经进来了。我以为我继续走,才是在帮忙。”
第二名证人有急救证。他看见裴述睁着眼,也看见黑牌旁边的真血从仿真血浆里分出一条更暗的细流。
“我觉得不像演的。”他说,“可我抬头时,前面十几个人都在走。广播说已经统一处理。我想,如果只有我觉得不对,大概是我看错了。”
第三段是应急队长何至。他亲手扫描黑牌,终端显示绿色复核标志。他没有检查呼吸和脉搏,转身去处理另一名红牌伤员。
“手册要求我们相信上游检伤,避免每一组重复评估。”何至说,“现场有六个红牌,我们四个人。如果黑牌也重新检查,脚本规定的优先次序就没意义。”
“现在呢?”询问员问。
何至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说:“现在我知道,意义也可能是假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自己不在乎。每个人都在照顾某种当时更明确的责任:六十七名同事、专业分工、六个红牌伤员。裴述不是被排除在善意之外;他被放进了一个不需要再得到善意的类别。
宁见微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词:相信,等待,让给别人。
凶手不必把两千多人变坏。
他只要让每个人都相信,好人已经在别处负责。
姚峥把一副耳机递给她。
录音从九点三十四分开始。警报、脚步、咳嗽、玻璃门开合声层层叠叠。再下面,是女声广播:
“普通员工请沿绿色路线继续疏散。请勿接触模拟伤员。伤员将由专业救援组统一处理。”
宁见微摘下一边耳机。
“怎么了?”
“把语速降到百分之九十五。”
技术员照做。女声变低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切口却更清楚。宁见微听见“专业救援组”里的“援”字带了一点很轻的鼻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七年前,她给川衡做安全流程咨询,录过一套标准疏散提示。录音后来被多家企业复制使用,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人会忘记自己的脸,却很难认错从头骨内部传了三十八年的声音。
“是你?”姚峥问。
“是。”
姚峥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把另一份现场清单推过来。
“死者没有登记为外聘演员。橙色背心的内袋按角色规定封着,手机在里面持续录音。原始文件能读,警报和布料摩擦盖住了人声,技术组只能分段做声源消除。身上还有一份纸质劳动合同复印件、一串旧钥匙和一张员工证。人脸比对通过,门禁也是真的。”
员工证上的照片拍得很近。男人头发灰白,左侧脸颊有烧伤,眼睛却正对镜头,不像中庭里那双找不到焦点的眼。
姓名:裴述。
工号:C-0007。
部门:流程风险协调中心。
“我让人事查了。”姚峥说,“正式员工。二〇〇四年三月入职,工龄二十三年,社保、工资、绩效、晋升,全有。”
“演员名单没有他?”
“正式名单没有。系统里有一条两天前追加的内部角色申请,稍后才同步到现场端。”
“谁申请的?”
“裴述本人。”
宁见微望向地上的轮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扮演自己的死亡?”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姚峥翻到首轮身份辨认统计。案发后,公司按警方要求向相关名册中的四百零六名员工推送了电子辨认问卷,包括死者所在部门现任和前任负责人;正式询问还在分批进行。
在“是否认识裴述”一栏,四百零六个答案完全相同。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