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所有系统都认识
第九章第一次上班

【临时演习角色申请】
申请人:裴述(C-0007)
角色:未预告模拟伤员
目的:检验员工对高仿真伤情的流程响应。
申请来自裴述本人。
设备是他那部用了五年的手机,网络地址属于榆川生活区,登录过程通过了身份证、短信和活体人脸三重核验。信息系统能够容忍七十三个人替他会签九千次,却在他第一次亲自使用自己名字时,严谨地证明了他就是他。
演习平台根据工号自动读取权限。C-0007拥有跨部门风险角色,可以追加不影响总体疏散路线的临时测试项。申请在二十三秒内通过规则校验,没有任何真人审批。
“他不是偷偷混进来的。”姚峥说,“他用了公司二十三年加在他身上的权力。”
角色申请里附有一张上腹外伤的化妆示意图、一份自愿参加声明,以及他当天补拍的员工头像。裴述选择“内部自带演员”,橙色背心和仿真血袋由演习仓提供,其他道具自行准备。
正常情况下,任何模拟伤员都会绑定一名安全观察员。观察员不参与表演,只负责在演员出现真实不适时中止演习。
裴述没有。
系统后台显示,案发当天九点十八分,人事权限将他的角色属性从“临时演员”改成“内部自主演练人员”。后一类默认具备安全培训,不另配观察员。操作终端在叶珊办公室。
叶珊承认自己改过。
“我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当日名单,以为是历史账户误触发。”她在律师陪同下说,“如果标为外部演员,系统会把身份发送给第三方承包商。我不希望未经核实的数据外泄,所以先调整了状态。”
“你为什么不删除角色?”姚峥问。
“删除会留下人工驳回通知,直接发到申请人手机。”
“你知道申请人会收到?”
“系统按这个逻辑运行。”
“你知道申请人是谁吗?”
叶珊不回答。
她的修改拿走了裴述身边最后一个必须把他当真人看待的人。可她从九点二十九分起一直在南广场主席台,多机位直播没有中断。她能让裴述失去观察员,却不可能穿上四号白衣在九点三十四分按下黑牌。
川衡法务很快提出另一种解释:裴述隐瞒身体状况,擅自参加高强度演习;黑牌机关可能是他自己准备的表演装置,因故障造成意外。更隐晦的一份内部简报则用了“自我伤害倾向”六个字。
姚峥把简报摔在桌上。
“一个左手屈伸受限的人,把穿刺器藏在别人的右手手套里,再隔着一块牌刺自己?”
法务负责人宋忱坐在对面,衬衫领口一丝不乱。“我没有说这是事实。我说这是调查应排除的可能。”
“他为什么给自己申请一个模拟死亡角色?”
“这正是需要调查的动机。”
答案藏在演习直播安排里。
当天画面不仅播给总部员工,还接入川衡全球二十七个园区。标准流程规定,九点四十九分宣布结束后,直播继续三分钟,拍摄演员起身、救援组讲评和部门成绩。裴述被安排在镜头正中央。只要他在黑牌下活着躺到结束,下一件事就会被所有园区看见。
警方从他上衣内层找到一张折叠的白布。布被血浸透了一角,展开后能看见手写的大字:
我是裴述。工号C-0007。
纸质劳动合同复印件装在防水袋里,贴身藏着。裴述还准备了二十三张A4纸,每张只印一份由他“批准”的文件,背面用红章盖着“本人未签”。
第一页是二〇〇四年川衡内部事故善后责任会签。纸背曾盖下半枚红章,又被他自己划掉,旁边写着:这一份是我签的。
最后一页是导致十一人死亡的L-17安全例外。
他没有准备逃跑路线,也没有写遗书。
他准备的是一次八十秒的发言。
裴岚不肯交出的录音并非案发录音,而是父亲在家里反复练习的版本。警方在工作台下找到写废的草稿。第一版太长,写满法律术语;第二版把自己说成完全无辜的人,被他整页划掉;第三版只有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叫裴述。”
“我在川衡工作二十三年。”
“有一件错事是我同意的。别的不是。”
“我不是来洗清这个名字。”
最后一句,他改了五遍。
我是来把它拿回来。
演习直播时间不是公开信息。裴述的通信记录显示,员工委员会主席陈铮把完整流程和内部镜头表发给了他。两人的最后一次通话发生在案发前夜,持续十九分钟。凌晨零点十二分,陈铮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去。你站起来,所有人都会先倒下。
裴述没有回复。
案发当天早上八点四十一分,他用一次性通行二维码进入总部。
门岗人脸核验第一次失败。保安让他摘下左手手套、抬头,再把脸转向光线。第二次,系统弹出绿色勾号和完整姓名。
“裴老师,您的办公楼层没显示。”保安说。
裴述听见有人第一次在总部叫自己的名字,停了两秒。
“一楼就够。”他说。
保安看到橙色背心,以为他已经由演习组验明身份,没有追问。
八点五十三分,道具员请他坐进化妆区,拿出肤蜡准备在他脸上做烧伤效果。裴述把那盒东西推回去。
“这个不用画。”
道具员这才看清他左颊真实的疤,尴尬地道歉。裴述说没事,又让她把仿真血袋往右挪一指宽,别压住旧伤。
九点零六分,工作人员登记并暂存演员手机。裴述解释自己要录下演习后的发言,对方同意进场前再还给他,条件是手机放进背心封闭内袋,开始后不得取出。化妆区监控和道具员证言还原了随后那段练习:道具员提醒他血浆会有草莓味,裴述练了三次如何从地上站起来,第一次没撑稳,自己笑了一声。
九点二十八分,工作人员把手机还给裴述。他先开启录音,再把手机、折好的白布和二十三页文件依次放进角色背心的封闭内袋;每压平一页,他都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摸一下页角,确认顺序没有乱。工作人员当面合上魔术贴,加了一道一次性封条。
九点二十九分四十八秒,工作人员问他:“第一次来总部?”
他答:“第一次上班。”
声音里还有刚才练习摔倒后留下的一点笑意。
九点三十分,警报响起。
十九分钟后,他本该在两千多人面前站起来。
有人让“模拟死亡”变成了真的。
清点遗物时,法医在橙色背心夹层最深处摸到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那不是发言稿,也不是证据清单,只有裴述出门前写给陌生人的一句请求:
请把我当成真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