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每个人都借过一次
第十一章死者批准删除自己

【人员主数据变更单】
变更前:在职员工。
变更后:非自然人流程主体。
审批意见:同意修正历史异常。
十点十三分的登录来自叶珊的笔记本电脑。
她当时站在南广场配合警方清点,电脑在助理方蕊手里。方蕊承认,叶珊让她“先冻结裴述状态,避免更多系统同步”;可旧平台没有冻结选项,她便按以往处理幽灵数据的方式,提交了身份纠错。
流程自动流转到PS-Bridge。
方蕊又从部门代办队列切换成裴述,批准了删除裴述。
“我不知道他已经确认死亡。”她哭着说,“叶总只说这个名字不能再扩散。”
叶珊没有否认指令。
“警方封存通知在十点十七分送达。”她说,“十点十三分属于企业必要的数据止损。”
“一个人正在抢救,你先把他改成不是人。”姚峥说。
“我没有使用这种表述。”
“系统用了。”
“系统只区分数据类别。”
询问室里放着那张裴述戴灰手套的员工照片。宁见微作为规则设计事实证人坐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不能提问。姚峥故意把照片推到叶珊面前。
“你说从没见过他。”
“我没有与死者共事。”
“我问的是见没见过。”
“没有正式见过。”
“什么叫正式?”
叶珊终于意识到,每增加一个限定词,便等于撤回前一个否认。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只手套上。
“每三年一次。”她说。
人事制度要求长期工伤休养人员定期做生存核验。为了不让地区HR知道裴述的特殊身份,叶珊从接任总监那年起,亲自去榆川生活区。她从不进屋,只让裴述戴上手套,举着当日报纸拍一张不露脸的照片,再签一张医保延续单。
“为什么不拍脸?”姚峥问。
“人脸会进入共享档案。”
“谁要求的?”
“这是沿用的做法。”
“谁沿用?”
叶珊看着他,第一次放弃被动句。
“我。”她说,“我见过他。我撒了谎。”
她保存裴述,并不全是为了公司。川衡历史上还有十九名因事故、维权或特殊协商被放在隐蔽状态的员工。有人重度残疾,有人需要长期用药。每次财务清理冗余人员,叶珊都会补一份绩效、续一次岗位,让医保和工资继续支付。
“状态没了,钱第二个月就停。”她说,“你们可以说记录是假的,但报销单是真的。那些药也是真的。”
单向玻璃后,宁见微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工作人员把纸送进去,姚峥看完后问:“状态不真实,是为了让他继续拿药。那你们继续用他的姓名审批,也是为了他吗?”
叶珊望向玻璃。“这是她的问题。她不是询问人。”
“问题由我提出。”姚峥说,“你可以回答。”
“那请记录:她应该理解,系统里不是所有不真实都只会伤人。”
姚峥看了一眼便笺剩下的半句。“她理解照护,不等于同意你借用。”
叶珊改演员状态、拿走安全观察员,又在案发后试图删档。她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隐瞒链,却没有实施刺杀的时间。南广场三台直播机位从九点三十分到九点四十九分始终拍着她;技术鉴定没有发现剪切。
她不是按下黑牌的人。
但如果没有她,那个黑牌不会面对一个无人负责核验的伤员。
信息取证同时确认,黑牌上的复核码并非简单复制。签名来自编号MT-04的旧医疗终端,密码学验证完全有效;终端三年前已经报废,设备证书却从未吊销,仍能为新的伤员编号生成确认结果。资产记录显示它最后被移交给“安全文化项目组”,实物不在仓库。
当天下午,联合调查组接受川衡第二次回避申请。宁见微的专家权限被立即暂停,理由是她未在第一次利益冲突说明中主动提交七年前规则制定的全部修订材料。
“你还有旧稿?”姚峥问。
“有过。我要回去找。”
“你为什么没一开始交?”
“因为我以为最终生效的是定稿。”
姚峥看着她。“这句话像叶珊说的。”
宁见微无法反驳。
系统邮件在十七点零六分到达。她的身份从“联合调查组人因专家”变成“相关事实提供人”,案件资料库随即退出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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