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所有人都看见
第五章第三只手

【演习伤情分类】
黄色:延迟救援。
红色:立即救援。
黑色:经医疗复核后,不占用本阶段救援资源。
技术人员把一枚改造过的T柄取样锥固定在厚防割手套掌心,再将复制的黑牌贴在人体模型上。
一枚窄刃T柄穿刺锥固定在手套掌心,钢刺从黑牌背面的定位管穿出。硬牌挡住正面视线,凶手把整套东西从腰包取出后直接贴上身体,旁人只能看见手掌压牌。刺入和拔出都靠手臂力量;弹簧只负责在拔出后弹回安全护套,盖住沾血的尖端。向内旋转时,牌两侧的旧式卡扣锁在背心织带上;手掌撤回,T柄从定位孔退出,黑牌独自留在裴述身上。
机关不需要精密到百发百中。黑色定位垫让钢刺落在上腹部,凶手选择的部位不容易立即暴露大出血,却仍可能当场致命。裴述活了十一分钟,不是机关的准确,而是凶手赌赢的一次偶然。
困难的是,凶手必须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这次按压。
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九点三十一分五十二秒,第一名控制员按脚本把黄色腕带套在裴述手上。初始设定为可延迟救援的腹部外伤。
九点三十三分零九秒,第二名控制员接到“生命体征恶化”的无线电口令,将黄牌换成红牌。两次动作都有个人呼号和NFC扫描记录。
裴述扮演的是“资源不足时持续恶化”的固定参照伤员。脚本要求他不被抬走:九点三十一分转黄,九点三十三分转红,九点三十五分三十秒由医疗安全员做最后评估后转黑。这样他会一直留在主镜头里,直到演习结束。
凶手使用的旧黑牌把这一步提前了七十三秒。牌上的复核码还将裴述标成“终局确认”:原定九点三十五分三十秒由医疗安全员执行的人工终评任务被提前报结,他也被自动从九点四十二分的演员安全复核清单中移除。
九点三十四分十七秒,第三名控制员提前出现。
他穿四号白色外罩衣,戴全面罩,摘掉红牌,从腰包取出没有NFC芯片的旧式黑牌。跪下,按压,旋转。裴述吸气并试图坐起时,他的左手将裴述按回地面。六点四秒后,他起身离开。
二十四个摄像头里,有九个拍到了。最近的一部员工手机离他只有三米。没有断电,没有监控死角,也没有任何东西遮住犯罪动作。
却没有一个画面直接拍到他的脸。
演习控制组共有十四名正式成员。个人门禁卡和无线电不能交换,但进入烟雾区前,控制员会在帘式洗消交接点轮换一次性白色外罩衣。衣服只按号码和尺码管理,外罩的人变了,远处看仍是同一个“四号”。交接区不是真正的盲区:六个镜头都照得到帘子两侧。只是九点三十分以后,担架、器材车和同时换装的人不断穿过,一张面孔会在数秒里被另三张面孔盖住。
烟雾和白衣没有藏住谋杀。
它们只暂时藏住了谁在白衣里。
十四名控制员全部否认换过黑牌。他们的证词又都不完全可信。有人私自离岗抽烟,有人越区帮助同事,有人为了让本区成绩更好,提前移动过模拟伤员。追踪记录证明十四张个人门禁卡都在指定区域,却无法证明九点三十四分时,四号外罩里一定是十四人中的一个。
傍晚,程瀚来到临时指挥室。
他六十二岁,头发灰白,背比宁见微记忆中更直。监事会已经要求他停止接触公司内控工作,但作为二十三年前就在川衡任职的老人,他仍被警方列入情况知情人。
“见微。”他先叫了她的名字,像每次在事故现场见面那样,没有问她好不好,“广播的事我听说了。”
“是我写的。”
“写规则的人不能预见有人拿规则杀人。”
“凶手预见了。”
程瀚望向循环播放的画面。第三个人跪下、按牌、起身;裴述周围的人流没有断过。
“第一轮医疗复核以前,真的没有一个人停?”他问。
“六十三个人减速。”
“那不叫停。”
“现场已经有专业队。”程瀚说,“每个人都会以为,下一道程序会发现问题。”
宁见微没有追问。那时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一个安全专家对失败流程的判断。
技术员将三次换牌画面并排。第一次,控制员弯腰,把软带套上手腕;第二次,控制员单膝跪地,先扫码再解扣;第三次,那只戴灰色防割手套的右手以掌根压住硬牌,拇指朝外,随后整只手向身体内侧旋转。
宁见微让画面倒回,重播。
再倒回。
“你看什么?”姚峥问。
“动作顺序。”
“为了触发机关?”
“不只。”
她调出川衡现行的伤情标记培训视频。所有新式牌都挂在腕部,先扫码、后佩戴,不需要把任何东西压在胸腹。硬质伤情牌在十多年前就因容易造成二次伤害而被淘汰。
第三个人却没有犹豫。他取牌、对位、按压、内旋,一气呵成。仿佛那不是一件临时改造的凶器,而是他早就熟悉的旧工具。
宁见微停在那只向内转动的手上。
“这不是现在的培训动作。”她说。
“它来自一套早已被淘汰的固定方法。”
黑牌背面还保留着川衡二〇〇四年前使用的旧标识,边角磕痕与一张安全文化展柜的宣传照片相似。电子资产表却写着,这批硬牌早已全部报废。姚峥让人继续找纸质器材清单和实物展柜;在来源查清前,旧动作只能说明第三个人受过早期训练,不能说明他是谁。
旧教材、实物库存和二十三年前的受训名单都需要时间。警方先转向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裴述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