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所有人都看见
第一章九点三十四分

【川衡集团总部年度灾难演习广播记录】
09:34:08 普通员工请沿绿色路线继续疏散。
09:34:13 前方为模拟伤员,请勿停留,请勿接触。
09:34:19 停留将影响本部门演习评分。
九点三十四分十七秒,唐禾看见白衣人把黑牌按了下去。
那时她离一楼中庭还有七级台阶。二十三个楼层的人流灌下来,在防火门前被分成三股,鞋底踩过荧光绿的疏散箭头,发出密集的摩擦声。烟雾机喷出的白烟有一股甜腻的焦味,警报每隔三秒割过头顶,谁都听不见谁说话。
中庭中央的模拟伤员区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橙色伤员背心,剑突下偏右的位置压着一只破裂的血浆袋,暗红色液体已经漫过瓷砖缝。他五十岁上下,脸侧向出口,左手蜷在身边。唐禾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手背上的伤疤。烧伤留下的皮肤又薄又亮,在灯下像一层被揉皱的蜡纸。
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控制员跪在他身侧。全面罩遮住了脸,胸前的识别卡被弯腰的动作翻到背面。控制员先取下红色腕带,换上一块黑色硬牌,再用掌根向男人上腹压去。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试图撑起肩膀。
白衣人的左手按住他,像在提醒一个过度投入的演员保持姿势。
唐禾身后的同事笑了一声:“这演员挺敬业。”
控制员的右掌向里转了四分之一圈。动作不大,像在把一个不太合缝的塑料卡扣拧紧。随后他站起来,抬手示意人流从三条疏散带继续通过。
黑牌上有八个白字:
模拟死亡,无须救治。
唐禾被人流推下最后几级台阶。
她二十二岁,是供应链数据部第三批实习生。三个月试用期还剩十一天,主管赵群已经暗示过,年度演习的部门表现会进入转正评语。入职培训时,安全经理把上一年的拥堵录像放了三遍,告诉他们:不要围观,不要擅自帮助演员,不要以个人判断干扰专业救援。
“灾难现场最危险的,”安全经理说,“往往是自以为能帮忙的人。”
唐禾在大学参加过急救社团。她知道胸外按压的频率,知道如何判断呼吸,也知道一个人疼到极点时,手指不会像舞台演员那样大幅抓挠,只会在地面上很轻地找东西。
男人的食指正在动。
一下。停住。
又一下。
指甲刮过瓷砖缝,留下半道淡红色的痕。
唐禾慢了半步。
赵群就在她身后,手掌抵住她肩胛骨:“别停。”
她回头指了指地上:“他好像——”
广播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伤员将由专业救援组统一处理。普通员工请勿停留。”
前面的人从模拟伤员区旁边绕过去,后面的人也走过同一条弧线。没有人显得慌乱。有人捂着口鼻,有人对着手机直播,有人提醒同伴别踩到道具血。一个抱着文件箱的女员工甚至侧过身,给随后进入的企业应急队让出了一条很宽的路。
唐禾看见了那支应急队。
四个人穿红色背心,带氧气袋、担架和自动体外除颤器。他们从西门进入,先检查一名黄牌“伤员”,又抬走楼梯口的红牌“伤员”。队尾的人经过中庭中央,扫描了黑牌上的二维码。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亮起绿色:
医疗安全员已复核,本阶段无需再评估。
那人没有蹲下。
唐禾心里那点不对劲因此缩了回去。
专业的人也看见了。
她告诉自己。
专业的人没有停。
走到男人肩侧时,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演习烟雾的甜,也不是仿真血浆的草莓香精,而是一点温热的铁锈味。男人睁着眼,瞳孔没有对准任何人。唐禾的鞋尖离他的手不到二十厘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警报正好响起,唐禾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有蹲下。她掏出手机,对准男人拍了七秒。镜头里,黑牌占据画面中央,男人的脸只露出一半。她把视频发进实习生群,配了一句:
这个演员也太拼了。
赵群又催了一次,她收起手机,跟着绿色箭头走出了中庭。
九点四十二分,南广场集合完毕。各部门开始点名。大屏上滚动显示疏散用时、通道合规率和滞留人数。供应链数据部暂列第三,赵群难得笑了,让所有人别乱跑,等演习结束拍合照。
九点四十九分,警报停止。
白烟从门缝里慢慢散出来。大屏变成蓝底白字:
本次演习圆满结束。
中庭里,一名道具管理员蹲到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结束了。”
男人没有应。
管理员以为他入戏太深,又拍了一次。黑色伤情牌随着肩膀的晃动撞在地面上,声音不像一张轻薄的新式挂牌,倒像某种硬壳工具。
“老师?”
他伸手去扶,掌心压进一片仍有温度的血里。
十几秒后,中庭里响起第二次警报。
这次不是演习。
南广场的大屏还停在“圆满结束”。唐禾站在人群最后,远远看见应急队的人拖着真正的急救箱往回跑。赵群叫大家原地等待,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实习生群里已经有人问,刚才那个演员是不是出事了。
唐禾低头看自己的视频。
播放到第四秒时,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按住屏幕,选择删除。
系统问:是否同时从云端移除?
她的手悬了很久,最后点了“是”。
那天下午,在警方第一次询问里,唐禾说自己只是从模拟伤员旁边经过,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不知道,企业即时通讯服务器的七日合规缓存仍保留着那七秒。
她也不知道,自己拍下的不只是一个人临死前的动作。
她拍下了谋杀发生后的第一位目击者——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