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父亲留下的缺口
第十四章第二次失去

十九张椅子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说明会安排在纪念园临时灵堂。窗外就是沉降最严重的西区,六座已经迁出的墓位盖着灰色防雨布。媒体被挡在园门外,会议室里没有摄像机,桌上只放十九只牛皮纸袋。周苇在电话里质疑过的标题已经撤下,新封面只写《林玦遗骸有限取样说明》。每只纸袋再写对应墓名,里面是该墓现有的检测结果、计划取样位置和一张尚未签字的授权书。
梁慎行来得最早。
他替一位老人把椅子换到靠门的位置,又让工作人员关掉正对助听器的音箱。季文凯的妻子不肯喝园方的瓶装水,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保温杯,知道她胃不好,也知道她只喝温的。十九户中,有十一户过去一年接受过基金会不同形式的帮助。账本里的钱是真的,眼前这些被他记住的小事也是真的。
高郁没有等所有人安静才开始。他先把能够证明的事实念完:十九座墓里存在同一名女性的遗骸;女性已经确认是林玦;她死于列车起火以前;现有样本足以支持命案继续侦查。
“既然足够,为什么还要开?”有人问。
高郁把最后一句留在屏幕上。“足够立案,不等于足够应对二十年后所有合理质疑。我们需要确认十九组骨片是否都来自同一原始回收袋,红色标记与沈序川留下的流向记录是否一一对应,以及当年的编号变更有没有改变遗骸来源。”
“你们已经验过周家的。”
“也有历史蜡块和六座迁出墓的无损影像。”
“那就用那些。”
“辩护方可以提出,旧存样本标签错置,新发现的DNA是保存或建库污染,父亲的流向图是事后补写。我们不能只挑支持结论的部分。”
回答越准确,会议室越冷。家属听见的不是证据规则,而是父亲、丈夫、孩子又要被人从盒中挑出一块。
沈砚秋打开一张示意图。所谓有限取样,不是把每只骨盒重新分空。法医先在家属见证下拍摄封存状态,做低剂量影像和表面观察;只从旧照片已经标出的红点骨片内侧钻取少量骨粉,一份检测,一份交另一家机构盲检,一份封存。其他骨片不移动,不重新判断归属。取样结束,当天重新焊封,家属可以全程在场,也可以指定代理人。
“钻多少?”周苇问。
“视保存状态,通常不到一克。能少就不取满。”
“取过以后,那块骨头还放回去?”
“放回原盒。”
“如果结果说它是林玦的呢?”
“在最终安放方案由家属共同决定以前,也放回去。”
一位白发老人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你们今天说只钻一点,明天说要查骨折,后天说要拼接。我们每次都签最后一次,哪一次真是最后?”
她的儿子二十二岁,十九座墓里最年轻的成年人。事故后,她在那只骨盒前给儿子过了二十个生日。她不反对林玦有名字,只是不接受为了证明一个名字,再把自己的儿子改回一组待定编号。
坐在她旁边的中年女人忽然问周苇,为什么要把消息发到网上。报道出来以后,有人把十九座墓叫作“拼错的坟”,她读高中的女儿在学校被同学问,拜了二十年的究竟是谁。
“消息是我发的。”周苇说。
“你发的时候问过我们吗?”
“没有。”
“现在你们倒来问同不同意了。”
周苇没有说,如果当时不公开,事情也许会被压下去。那是她至今仍相信的理由,却不能替别的家庭承担公开之后的后果。她只说:“这件事是我做的。你可以怪我,不需要因为怪我就同意他们。”
会议室里没有人替她解围。真相不是只要方向正确,就自动免除抵达方式造成的伤害。
“不会改回待定。”沈砚秋说,“已经由亲缘关系确认的部分,不因发现混合而失效。”
“那不能确认的呢?”
沈砚秋没有说它们本来就没有被确认。事实若只选择最锋利的说法,也会成为伤人的工具。
“不能确认的部分,”她说,“我们会如实保留不确定,不再替它们写一个方便的答案。”
梁慎行在这时站起来。他没有走到屏幕前,只扶着自己那把椅子的靠背。
“林玦已经找到了。”他说,“她有DNA,有牙片,有母亲,也有命案编号。今天没有任何人否认她。可十九户还要付出什么,才算承认得够彻底?”
没有人打断他。
“科学会一直进步。五年后有新技术,十年后还能再验一次。家属是不是每次都要打开盒子,证明自己的悲伤经得起复核?”梁说,“我帮这些家庭办过赔偿,送走过他们的老人,也替没成年的孩子签过学费担保。我知道一纸授权对你们是程序,对他们是什么。”
他指向窗外。“那里不是证物库。至少对他们不是。”
这不是一句纯粹为了自保而编造的话。沈砚秋知道,正因为其中大半是真的,才比谎话更难回答。
高郁说:“命案立案后,公安机关可以依法勘验、提取相关检材。家属是否一致同意,不是启动强制程序的绝对前提。”
有人立刻问:“所以不签也会开?”
“法律允许,不代表今天就应当这么做。”高郁说,“我们先把为什么需要、取到什么程度、什么不会做说清楚。强制应当是最后的程序,不是谈话的第一句话。”
梁看着他。“既然最后能强制,为什么还让他们选?”
“因为能不能做,和该不该先听他们说,不是同一件事。”
强制勘验可以取得同样重量的骨粉,却无法取得同一种证据环境。十九户若把每一次开盒都理解成被夺走,往后的复核、出庭和共同安放都会变成另一场对抗。高郁需要的是经得住质证的检材,沈砚秋更清楚,程序上的完整不只来自封条,也来自人们知道自己允许了什么。
会议桌上第一次有人拆开纸袋。很快又合上。
周苇从开始就没有看自己的授权书。她是最早要求开墓的人,也是把消息放到网上的人。如今她父亲的二十三块遗骸已经被分成十五、六和二;每个数字都比没开盒以前更准确,也比以前更难抱成一个人。
她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不同意。此刻面对十九户,她又说了一遍。
“第一次取样,是为了确认我父亲在不在。”周苇说,“结果出来以后,你们没有把盒子还给我,又要把它放进一桩命案。以后鉴定、庭审、复核,什么时候结束?”
“这次方案不会扣留完整骨片。”
“那两块已经取出的呢?”
“作为命案检材暂时封存。”
“所以我父亲的墓里少两块,林玦也没有因此多一座墓。”
她说得没有错。
许素琴没有参加说明会。沈砚秋原本邀请过她,她只问了一句:十九户如果看见我,会不会更难说不。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决定在园外等。
三个小时后,十九只纸袋重新收回。没有一张同意书签字。十三户在选择栏勾了拒绝,六户留空,准备回家商量。周苇是十三户之一。
她离开临时灵堂时,许素琴正坐在纪念墙背后的长椅上。两人隔着十几米见过照片,都认出了对方。许素琴没有起身,也没有走过去。
周苇从她面前经过,脚步慢了一次。
最后还是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