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四号车厢下面
第八章牙齿里的名字

牙齿不会自己报出姓名。
它能留下年龄、治疗史和生活习惯,能在火烧和腐败之后比多数组织坚持得更久,却没有哪一颗牙天生带着只属于一个人的号码。沈砚秋在复查会上先把这句话说清楚,才让技术员把那枚烧裂的上颌侧切牙放进微型CT。
牙冠只剩三分之一,根管内有一枚乳白色陶瓷桩。它在高温下产生了细密裂纹,仍维持着原来的长度和倾斜方向。二十年前的初检记录把它写成“金属样高密度影”,当时没有进一步识别。
材料实验室取了不到半毫克碎屑。
成分不是常规氧化锆,也不是玻璃纤维桩,而是一种短暂进入国内市场的增强陶瓷。生产商只进口过三个批次,各批次的锶、钇配比略有差异。未知女性牙根内的成分,与澄江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器材库保存的一截废料一致。
批号C03-7。
这个批次一共四十八枚,不是唯一序列。七枚退库或报废,四十一枚都有植入记录,其中三十七份保存了完整影像。沈砚秋和牙科法医先按性别、年龄和后续就诊记录筛查,再从影像完整的病历中留下六名女性。
查找过程并不沿着一条直线。第一名候选患者的户籍早已迁到外省,电话接通时本人正在接女儿放学;她在当地医院补拍牙片,陶瓷桩长度相近,根尖弯曲方向却完全相反。第二名患者的家属一度认定遗骸属于失联多年的妹妹,连夜赶到澄江,亲缘初筛却不支持。家属离开时问,既然不是,能不能顺便帮他们找人。
沈砚秋只能把失踪线索转交当地警方。
每排除一个名字,都意味着另一个家庭短暂地接近过答案,又被送回等待。牙科材料能缩小范围,却不能因为专案需要一个名字,就挑出最像的那一个。
六个人里,四人仍然在世。
第五人五年前死于肿瘤,有完整火化记录。
第六人的病历在事故后再没有更新。
林玦,女,治疗时二十七岁。
“只能叫候选。”沈砚秋说。
牙科法医已经调出林玦治疗前后的曲面断层片。影像右下角有日期,事故前一年十月。那枚陶瓷桩向腭侧倾斜七度,末端距离根尖约三毫米;粘接剂里留着一个细小气泡,像被针扎过的白点。相邻尖牙根部有一道向远中弯曲的沟,第一前磨牙则做过不完全根管充填。
死后牙齿的微型CT上,三个特征同时存在。
医院还保留着治疗当天的咬合片。林玦左侧侧切牙曾因外伤轻微旋转,医生从正中入路失败,第二次才形成现在的斜向桩道。影像中两条细小通路像分叉的针眼,在死后CT里仍能重合。牙科法医给出的意见从“批次相符”提高为“高度同一可能”,仍坚持在结论末尾写:须结合遗传学确认。
“影像符合度很高。”牙科法医说,“但陶瓷桩不是指纹。角度可以相似,气泡也可能碰巧出现。”
高郁问:“要什么才能确认?”
“生前直接样本,或者亲属DNA。”
林玦的户籍状态仍是迁出待核。地址栏最后一次更新在北隧火灾后三个月,备注写着长期出境,去向不明。系统里没有死亡,也没有失踪。
她母亲许素琴住在澄江西城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高郁先让辖区民警确认人在,又在楼下等沈砚秋。傍晚六点,五楼一扇窗亮起来,窗台上的绿萝垂到防盗网上。
“如果她拒绝呢?”高郁问。
“我们先不取。”
“初步排查报告只剩八天。”
“报告可以申请延期。八天不是她欠我们的。”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许素琴八十二岁,戴着助听器,先看证件,再看沈砚秋手里的医院病案复印件。她没有让他们进屋。
“林玦不在国内。”她说。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高郁问。
“二十年前。”
“后来联系过吗?”
“她不愿意联系。”
“您报过失踪。”
许素琴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她给我发过邮件。警察说成年人有权走,母亲不能什么都管。”
走廊里有晚饭的油烟味。隔壁门打开一道缝,又轻轻合上。许素琴问他们究竟来做什么。
沈砚秋没有说“我们可能找到您女儿”,那会把可能二字压得太轻。她把陶瓷桩的批次、影像符合和未知遗骸一项项说完,最后说:“现有证据指向林玦,但不能只凭一张牙片认定。我们希望获得您的口腔拭子做亲缘鉴定。”
许素琴没有接知情同意书。
“遗骸在哪里?”
“北隧火灾的物证里。”
“你们弄错了。她没有坐地铁。那天她在上班。”
“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以乘客身份上车。”
“那怎么会在那里?”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的。”
许素琴看着那张牙片。病案上的姓名被放大后有些发虚,年龄一栏仍很清楚。她用手指碰了一下,不是碰名字,而是碰拍片日期。
“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她说,“她怕钻牙,二十七岁了还抓着我的手。医生笑她,她说工程师也可以怕疼。”
她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所有东西都像停在一个不肯宣告结束的下午。鞋柜上有两双女式拖鞋,一双明显多年没有穿;餐桌靠墙的一侧摆着一只空碗,碗沿扣着防尘的小瓷碟。客厅没有林玦的照片,只有一张幼儿园合影背扣在书架上。
取样很快。两根拭子分别擦拭左右口腔黏膜,许素琴自己核对封条,在签名处写得很慢。
“如果不是她,你们还会来告诉我吗?”
“会。”
“如果是呢?”
沈砚秋说:“我亲自来。”
结果用了四十八小时。
许素琴与十九座墓中未知女性的线粒体序列完全一致;在获得常染色体信息的九组骨样中,亲缘似然比支持母女关系。牙科影像的根形、桩体角度、粘接剂空隙和邻牙治疗史再无冲突。
为排除同一实验室造成的偶然错误,许素琴的备用拭子被送到省外,接收方只拿到匿名编号;对照检材则选自一份未参与前次提取的历史组织蜡块。第二份结果回来时,母女关系的结论没有改变。批次负责缩小人群,影像负责对应治疗,DNA负责把姓名与遗骸锁在一起,任何一项都没有被允许单独承担全部答案。
三类互相独立的证据终于指向同一个名字。
沈砚秋在身份确认意见书的空格里写下:林玦。
落笔时她才意识到,父亲二十年前也坐在相似的桌前,把一个名字写到一组骨头旁边。区别不在那两个字写得是否工整,而在写之前有没有把证据走完。
高郁送来林玦的旧人事档案。薄薄一册,最后一页是公司内部离职说明,日期在火灾后第三天,理由为个人发展,拟长期居留海外。说明没有林玦签名,只有公司人事章。
档案封面贴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人留齐耳短发,眼睛没有看正镜头,像拍照前刚有人在右边叫过她。工作单位一栏写着:澄江复合材料有限公司,轨道车辆项目部。
负责项目:M17列车电缆绝缘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