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父亲留下的缺口
第十三章可以安葬的重量

莫芸第二次做笔录时,先改了询问人的第一句话。
“你当年是临时登记员。”高郁说。
“写全。”她看着打印出来的身份栏,“澄江市殡仪馆借调人员,北隧临时停尸中心遗骸登记组工作人员。临时是用工性质,不是我做的事临时。”
记录员把那行字补上。
第一次询问只解决了U-4-01是谁改成P-4-17。骨骼流向图出现后,十九份确认文件如何形成,成了另一段不能再用“当时太乱”概括的过程。莫芸既是证人,也可能承担伪造、隐瞒记录的责任。高郁把权利义务逐条念完,问她是否需要律师。
“我咨询过。”莫芸说,“今天说的每一句都算我的。”
她把手机关机,放到桌面正中。殡葬用品店门口挂了“盘货一天”的牌子。二十年来,店里从没有因为北隧纪念日停过门,这是第一次。
事故发生后的前两个月,登记表上没有“完成”这个词。已确认、待确认、来源不明、需要补充生前资料,每天的数字都在变化。家属被告知等待,媒体被告知识别正在进行,临时停尸中心的门外从早到晚有人守着。
第三个月开始,表格换了。
市里成立纪念园启用专班,墓位按一百零八名遇难者刻好,启用日期定在事故满半年的前一天。工程、赔偿、死亡证明和遗骸移交共用一张进度表,最后两列叫“未确认人数”和“未领取户数”。每周例会的要求不是把依据补到哪一级,而是让两个数字按期归零。
“谁要求的?”高郁问。
莫芸报出三个职务,没有替记不清的姓名作证。一个负责民政安置,一个负责事故善后,一个负责对外发布。会议纪要仍在,只写“加快身份确认和家属抚慰”,没有一句要求伪造结果。
“没人会在纸上写,把不知道的写成知道。”她说,“他们只问,为什么还不知道;再问,别人都领了,为什么这十九家不能领。”
四号车厢损毁最重。十九名遇难者不是完全没有可识别遗骸,其中十六人有家系DNA支持,另外三人有牙科资料、植入物编号和随身物品等多项证据。问题在于同一区域还有大量无法个体化的碎片,U-4-01又带来一个名单外女性。按照沈序川最初制定的流程,A级、B级可以确认,C级只能支持,D级必须单独保存。
“归属概率法是谁提出来的?”高郁问。
“沈序川。”
莫芸说出这个名字时,看了沈砚秋一眼,没有改口。
最初那套方法并不是为了凑遗骸。大规模灾难现场会把来自同一区域的碎片混在一起,在没有遗传学结果时,发现位置、衣物、医学资料和成对骨骼可以帮助归并。沈序川要求每一条判断都保留等级,也要求无法达到确认标准的部分继续编号暂存。
真正违规的是后来那一步。
纪念园启用前十二天,专班决定把“同一区域高度可能归属”写入移交方案。内部表格仍保留A到D,交给家属的确认书却没有等级,只有统一一句:“经法医学检验,确认上述遗骸属于某某。”
“谁删掉等级?”
“模板是专班发的。”莫芸说,“录入系统时,是我没有把等级打进去。”
“有人命令你删?”
“组长说家属看不懂,确认书不能一户一个说法。我照做了。”
“沈序川知道?”
“知道。”
“他反对过吗?”
“第一次看模板时反对。他在会上说,技术限制只能说明我们为什么不知道,不能把不知道变成知道。”
“后来为什么签?”
莫芸沉默了很久。询问室的录音设备亮着两个红点,颜色和二十年前的标记铅笔相似。她把目光移开,开始说那些没有进入会议纪要的人。
有一名母亲每天带着儿子的外套来,夜里就睡在停尸中心门口。一个男人把妻子的死亡证明压在窗口,说赔偿、房贷和孩子转学都卡在“遗骸未确认”上。还有一户已经为老人定好合葬日期,棺里一边空着,家属只问能不能先给一小块。
他们没有要求工作人员撒谎。他们只是把痛苦放在门口。替痛苦决定该用什么答案的人,是里面那些有签字权的人。
梁慎行带沈序川见过其中几家。他没有威胁,也没有提林玦。他告诉沈序川,一旦把U-4-01恢复为名单外个体,死亡人数和事故定性都要复核,十九户移交必须暂停,已经出具的其他确认书也可能被要求重审。
这些话有真有假。程序确实会停,停多久却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沈序川回到分拣间,把三十一块红点骨片重新排在台上。莫芸替他报编号,他在流向图上画线。画完以后,他说:“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可以安葬的重量。”
“他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意思?”高郁问。
“我当时觉得他在可怜家属。”莫芸说,“后来才知道,也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能签字的理由。”
沈砚秋问:“十九只骨盒里的已确认遗骸,够不够完成身份确认?”
“够。多少不一样,有的只有一颗牙,有的是几块长骨,但身份不靠重量。”
这是沈砚秋在第一章对周苇说过的话。父亲也知道。
“所以林玦的骨片没有必要分进去。”
“技术上没有。”
“是谁决定分?”
“沈序川。”
莫芸说完,把双手放到桌下。那不是推卸,而是终于把一句会伤人的话说到完整。
“梁慎行先把U改成P,是他写的。十九组新标签,是我打印、盖章的。红点对应表,是沈序川让我另抄的。内部表里的概率等级,是我没有录进家属确认书的。最后十九份确认,是沈序川签的。事故后第一次内部询问,我说原标签破损、无法确认是谁改号——这句话也是我说的谎。”
记录员的键盘停了几秒,才追上她。
高郁问:“你得到过什么?”
“临时借调转成了正式合同。”
“什么时候?”
“纪念园启用后一个月。”
“所以你保持沉默?”
“所以我那时告诉自己,只是照流程办事。”莫芸说,“三年后我辞职,不能把前面三年变成没发生。”
她后来经营殡葬用品店,并不是为了惩罚自己。只是她发现,给死人做纸房子时,没人要求她证明那间房子真的能送到哪里;活人知道那是假的,也仍愿意买。北隧确认书不同。十九户以为拿到的是科学结论,没有人告诉他们里面也有安慰的成分。
笔录持续四个小时。结束前,高郁让她逐页核对。莫芸在每一处“据称”“可能”“无法确认”旁停留,又在自己的行为后签下姓名。最后一页,她没有写“以上属实”,而是按格式写完:“以上为本人所见、所做。”
她走后,专案组开了一次技术责任会。有人提出二十年前DNA能力有限,概率分配是特殊条件下的现实选择;沈砚秋把父亲原始流程的D级条款投到屏幕上。
“当时的技术不能完成个体化,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认不出林玦。”她说,“不能解释为什么把D级写成确认。保留未知遗骸在当时也是可行做法,只是会延迟十九户移交。那是一个困难选择,不是没有选择。”
会议纪要把沈序川的责任写得很短:明知存在名单外个体及生前损伤,仍批准将其遗骸按区域概率分入十九组,并在未向家属披露不确定性的情况下签署身份确认。
红点和流向图被写在下一句。它们证明他保存了纠错线索,不构成免责。
但要把林玦的三十一块遗骸重新聚合为一条能够进入法庭的证据链,私人图纸、旧照片和莫芸证言都不够。还有十二座墓从未打开,已经开盒检视的七座里,又只有周启明一盒做过耗损性取样。警方可以申请强制取证,民政部门却要求先召开家属说明会,争取有限取样授权。
十九份说明材料在当晚发出。封面标题原本是《北隧十九名遇难者身份重新确认告知书》,周苇收到电子版后,只用了十分钟就打来电话。
“我不同意。”她说。
沈砚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墓已经取过样。”
“所以我知道打开以后是什么。你们要查林玦,就写查林玦。为什么标题是重新确认十九个人?”
“新证据可能影响部分原结论。”
“十五块已经证明是我父亲。你们不能为了归还她的名字,先把我们的名字全部改回未知。”
电话那边有人不断发来消息,提示音连成一串。梁慎行已经在家属群里通知所有人:任何人不要单独签字,先听完整说明。
第一座墓是周苇坚持打开的。
如今,第一个说不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