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四号车厢下面
第十一章最像凶手的人

袁维同的不在场证明,是一条断掉的右臂。
事故前夜二十点四十八分,他在两百多公里外的临州开发区,被一只从货架上滑落的钢制模具砸中。园区急救站二十点五十五分接警,救护车的车载记录显示二十一点零九分到达;二十一点三十七分,临州市第二医院为他拍下第一张片子,桡骨和尺骨同时骨折,断端移位,皮肤已经破开。
二十二点十六分,袁维同被推进手术室。麻醉记录每五分钟一栏,血压、心率、用药剂量连续到次日零点四十九分。手术结束后,他在复苏室待到一点三十二分,右臂打着跨肘石膏,之后三天没有离开病区。
那套病历不是二十年后补出来的。原始胶片背面有医院自动冲洗机打下的时间,急救站、医院和园区安全事故登记分属三套系统。高郁还找到了当夜替他缝合伤口的住院医、推床的护工和一个同病房患者。三个人的记忆不可能精确到分钟,钢板和住院号却没有必要替任何人撒谎。
林玦在日程册里写下的见面时间是二十三点二十分。
那时袁维同躺在无影灯下。
他此前没有主动拿出这条证明,因为模具砸伤他的地方并不是公开行程所写的“外地招标会”,而是Q7材料实际供货商的仓库。安全事故表最初填了袁维同的真名,第二天又换成一名仓库主管;医院结算则由那家关联公司支付。证明他没有在车辆段的同一组材料,也证明他亲自去看过被替换的货。
这使不在场没有成为清白。它只把两种责任从同一个夜晚里分开:袁维同可以在两百公里外监督一桩材料造假,却不能同时用自己的手把林玦塞进四号车厢下面。
“能排除亲手实施。”高郁把核查表放到讯问桌上,“不能排除你让别人做。”
袁维同的右手已经可以活动,阴雨天仍会微微发抖。他看了一遍自己的旧片子,没有露出被洗清的轻松。
“你们如果查得到我雇了人,就不会拿一块断骨头来问。”
“材料替换是你安排的。”
“是。”
“前两份报告是你退的。”
“是。”
“第三份报告删除前,你让行政人员锁了林玦的账号。”
袁维同停了一下。“我在去临州以前交代的。她把内部数据发给轨道方,我要先控制扩散。删除时间是行政账户的操作时间,不是我坐在电脑前的时间。”
“火灾后,你们又伪造了她的离职材料。”
“人事部做的。”
“谁批准?”
“我。”
每一项都足以使他成为最像凶手的人。他有钱,有损失,有能力删掉一个员工留下的电子痕迹,也确实在林玦失踪后继续从材料合同中获利。只是最像并不等于做过。沈砚秋看着高郁在纸上把“直接作案”划去,又在“事前合谋、事后掩盖”后面留下空格。
她想起自己给学生讲过的那句话: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并不会自动使剩下的答案变成正确。
“假离家邮件是谁发的?”高郁问。
“不知道。”
“车辆段内网登录了她的企业账户。”
“临时项目账户的密码由双方管理员统一设。至少十几个人可以知道。”
“梁慎行呢?”
“他当然知道。”袁维同说,“接口、验收、抽样,凡是需要我这边配合的账号,他都让秘书给过他一份。那时候没人把密码当指纹。”
他没有趁机把谋杀推给梁慎行。高郁问一句,他答一句,语气里没有正义,只有划分责任的耐心。材料造假属于他,删档属于他;他不肯把一条人命也装进同一个口袋。
“你早知道梁约了林玦。”沈砚秋说。
袁维同看向她。“事故以后才知道。”
“凭什么?”
“他给我留了一张纸。”
袁维同提出让律师到场。律师四十分钟后带来一只银行保管箱取出的文件袋,封口已经发黄。里面是合同副本、两套真实与虚假的材料谱图,还有一张热敏传真纸的静电复印件。原传真已经褪成浅褐色,复印件右上角保留着自动打印的发送端号码和时间。
事故当日一点十七分。
发送端是车辆段质量办公室。
传真没有标题,正文只有四段。第一段确认轨道方已于前一日十九点零八分签收停运通知;第二段称林玦提供的数据“尚未经联合复核”,其擅自外传行为由澄江复材负责;第三段写她“未完成约定说明,现无法联系”;最后一段要求袁维同书面确认,因供方隐瞒或材料缺陷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供方承担。
末尾写着:在我部重新出具书面放行意见前,M17继续停运。
签名是梁慎行。
“一点十七分,公司没人。”袁维同说,“值班传真机自动收了,第二天行政才看见。我当时还在医院。火灾以后我让人把原件和复印件都拿来,因为上面写得很清楚,他签过停运,验收责任却想全推给供方。”
“为什么没有交给事故调查组?”高郁问。
“交出去,先坐牢的是我。”
“所以你藏了二十年。”
“他也藏了二十年。”袁维同说,“区别是他后来站在台上念名字,我没有。”
高郁没有接受这种平均责任的算法。他让物证人员当场封存文件袋,分别提取复印件、原传真和保管箱开立记录。传真纸不能证明是谁按下发送键,签名也还需要鉴定;它首先证明的只是,一点十七分,有人使用梁慎行的办公室和名义,为一辆已经被禁止载客的列车写好了一份责任边界。
同一天,信息部门从老设备目录的资产贴纸备份里找回了缺页。凌晨两点十一分发送假邮件的IP,当年绑定的是车辆段质量办公室窗边终端。那台电脑是共用工作站,项目账号密码又有十几人可能知道;终端位置能排除“林玦在外地自己告别”,仍不能辨认按键的手。
五点十二分,调度中心询问M17能否临时上线。
梁慎行没有引用这张传真,也没有说设备舱内的维护尚未完成。他在五点十二分口头确认,随后补签放行。
从一点十七分到五点十二分,三小时五十五分钟。
一张纸说它绝不能开,另一张纸让它载着早高峰乘客驶进北隧。两张纸都署名梁慎行;它们是否出自同一只手,还要等正式笔迹意见。
讯问结束后,沈砚秋和高郁去了许素琴家。袁维同被排除直接作案的消息不能等她从新闻里听见。许素琴坐在餐桌边,把女儿的护照重新放回月饼铁盒。
“所以不是他杀的?”她问。
“现有证据能排除他在现场亲手实施。”高郁说,“其他责任还在查。”
“删报告也不是杀人。”
“不是同一个罪。”
许素琴把盒盖按紧。“那你们最后写的时候,别把他写成没关系。一个人把她的报告删掉,另一个人把她放进车底下,不是同一件事,也不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
她说完去厨房烧水,没有留下来听安慰。灶上的火一直没有点着,她拧了两次,才发现自己没有打开燃气阀。
离开时已近十点。高郁在楼道里把传真复印图放大,指给沈砚秋看第三段。
未完成约定说明,现无法联系。
“一点十七分。”他说,“距离她约见梁慎行不到两个小时。”
沈砚秋看着“无法联系”四个字。假离家邮件要到二点十一分才从车辆段发出,林玦的家人和公司都还没有开始寻找她。
在整座城市知道林玦已经不会再接电话以前,已经有人先替她写好了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