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随机的人
第七章荧光记号

【临时复核令·证物保全条款】
任何一方不得以文字、色彩、划痕或其他方式,为盲样增加可识别标记。
陆弦看见那道荧光时,脸色变了。
庄野没有问她。他先让人沿三号透明管道向上照。两个圆点和一道短线断断续续留在三处弯道,最后消失在分样层入口。痕迹不在样本内容物里,而在银色样本筒封签的外缘。筒体滑行时,标记蹭到了透明管壁。
六只样本筒已分别封存。三号筒在紫外灯下出现了同样的记号。
“是我做的。”陆弦说。
高旻猛地转向她:“什么时候?”
“零点三十八分,六份产物封装以前。”
她是辩方见证人,有权核对现场提取液生成的产物是否进入待分样区。核对结束时,她用一支法院卷宗防伪笔在那只样本筒的温变封签边缘点了两下,又划了一道线。墨水平常不可见,只在紫外光下显色。
“我没有改封签,也没有碰里面的东西。”她说,“我只想确认它没有在进分样器以前被换掉。”
“你把现场样本标出来了。”高旻说。
“只有我知道记号。”
“现在整条管道都知道。”
陆弦的手握紧,又松开。“十八年前,剩余提取液被写成已检残余,放在夹层里没人复验。昨天下午发现以后,保管记录又缺了两次移库签字。你让我完全相信它不会再出一次差错?”
“所以你自己制造差错?”
“我制造的是一条能认出来的线。”
“盲检里,能认出来就是差错。”
庄野打断他们:“谁看见你做?”
陆弦说,当时桌边有法院保全员和前处理技术员,两人都在核对记录,未必注意她的手。她没有告诉周峤,也没有把标记拍照留存。那支笔一直在她文件袋里,刚才已交给物证员。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进来时没看见紫外痕迹。三号死人以后再承认,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当成辩方操纵复核。”她看着庄野,“但如果有人也看见了,它就不只是程序违规。”
荧光记号给出了一个诱人的解释:有人认出了现场样本,看着它滑向三号,再让三号仪器杀死读取它的人。
可六台机器都已被改装,六只模块的封装胶也早于零点三十八分固化。外壳内没有光敏元件、无线接收器或人工触发回路;荧光墨只留在样本筒和透明管壁上,没有进入任何仪器接口。记号能够让管道旁的人追踪一只筒,却不能告诉封装程序何时导通。陆弦确实破坏了盲态,也确实有迫使法院停下来的动机,但她留下的东西在物理上无法生成“AUX MATCH”。
三点二十六分,邵洪被带进实验中心。
他四十六岁,是设备公司的驻场维护工程师,雨衣肩部还在滴水。看见桌上的灰色模块后,他先说这是浪涌泄放器,等外壳被翻开,才不再说话。
“标签是你的。”庄野说。
“验收签字是我的。里面不是我焊的。”
这次升级被拆成了四张工单。邵洪负责拆开六台仪器、安装设备商送来的封装模块;中心电工按另一张工单接入所谓的备用等电位测试线;一名软件服务人员更新分析程序;最后由库管统一补贴检修标签。
每个人只完成一段。
邵洪收到模块时,外壳已经封死。他曾在项目群里问过为什么没有厂牌,名为“中心项目办”的账号回复:试制件不得拆封,否则失去保修。那条消息仍在,账号背后是谁,需要调取登录记录。
“独立电源呢?”
“我以为是吸收浪涌用的储能包。中心去年两次瞬时断电,设备商确实提交过升级方案。”
“你收了多少钱?”
邵洪报出正式项目金额。十八万六千元,走中心研究设备维护经费,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表。
庄野又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
升级前三天,设备商下属服务公司向邵洪个人账户转了一万八千六百元,备注是夜间加急与保密劳务费。邵洪说六台设备必须在盲检前一夜完成,十四小时连班,个人劳务费符合公司以往做法。他能拿出排班表,也能找到两次类似转账。
钱有来处,也有工作与之对应。
但它绕开了中心财务,数额又恰好是正式项目的十分之一。
邵洪最初提交的报酬清单里没有这笔钱。驻场合同写明,未申报的设备商私下付款足以取消他的维护资格和季度结算;事故若被认定为普通浪涌,他还能把钱解释成加急施工费,一旦模块被认定为非法改装,他失去的不只是这笔收入。
“你可以说你只看见自己那一段。”庄野说,“那谁看见全部?”
邵洪抬头。六台机器隔着玻璃围在他身后。
“下工单的人。”他说,“或者同时知道四张工单的人。”
三点三十九分,州上诉法院值班法官同意启动事故解盲。命令同时写明:荧光标记构成未经许可的识别痕迹,在确定其影响前,不得依据标记本身认定样本身份。
墙内的密钥盒终于可以打开。
陆弦把文件袋里的半把钥匙放到桌上。
“先看三号是什么。”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