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两处电弧

【尸表初检补充记录】

右掌小鱼际见椭圆形苍白隆起，左足跟见针尖状炭化点。

两处损伤构成疑似电流入口与出口。

三号舱的地面，本来就是为了把电带走而铺设的。

防静电胶板下方埋着铜网，所有操作台、金属柜和仪器外壳都接入等电位端子。正常情况下，人身上的静电会以极小电流缓慢泄入大地，保护那些比尘埃还怕火花的扩增产物与电子元件。

有人把保护设备的通路，改成了穿过人体的回路。

法医在隔离舱门外解释初检时，没有使用“电死”这个词。他说，许南乔的心脏在极短时间内进入室颤；右掌和左足的两处损伤与手握结果匣、脚踩导电地面的姿势吻合；是否存在基础疾病、放电能量是否足以独立致死，还要等解剖和电气重建。

“她为什么松不开手？”陆弦问。

“录像里她保持强直不到两秒，不足以判断是肌肉收缩还是身体失衡。电击不是影视开关，不是碰到就必然死亡，也不是一定能自己松开。”法医摘下手套，“她运气很坏。或者凶手算得很准。”

庄野让人把这句话记进记录。

闻枝重新走进三号舱。

电源已经物理断开，配电柜加了封条。物证工程师拆下结果匣外板，露出后方一排被熏黑的线束。正常线束用白色阻燃套管固定，最下方却多出一段拇指长的灰色模块，边缘没有设备厂商标记。

“外壳和编号像维修用的泄放组件，但安装方式不对。”工程师说，“盒外多出两束新线，一束越过绝缘隔板通向结果匣边框，另一束进入原图纸上不存在的辅助接口。盒内到底是什么，要进屏蔽箱以后才能拆。电泳高压本身有严格限流和舱门互锁，不能解释这种伤害；危险能量从哪里来、为什么又同时中断本地封装，都要重建。”

“自然损坏能导通吗？”庄野问。

“单独一个绝缘击穿，有可能让某根线带电。可它解释不了两束新增接线和同时发生的提交失败。至少，这东西不该这样装在这里。”

工程师用镊子夹出模块。它背面贴着一枚被高温烤皱的检修标签，标签编号属于前一天刚完成的“抗浪涌升级”。

升级负责人叫邵洪。

工具扫描记录显示，六台机柜在升级窗口内依次登记过邵洪的个人扭矩扳手，六枚检修标签也由同一支笔签下。他不是只碰过三号，而是当晚唯一亲手打开过全部六台结果匣外板的人。

“把他找来。”庄野说。

闻枝没有看那枚标签。她蹲到被拉开三分之一的结果匣旁，戴上放大镜，检查滑轨内侧。

匣门只有在初步分型完成后才会解锁。拉开前，鉴定人需要先在屏幕确认已阅读原始峰图；匣门拉到一半，机器才会把一次性签署片送到出口；签署完成后，数据与签署片编号同步写入两套只写记录器。

许南乔完成了第一步。

她看过峰图，也按下了“已阅读”。否则匣门根本拉不动。

但她没有拿到签署片。

凶手把死亡放在“看见”与“签字”之间。

“她的腕带呢？”闻枝问。

物证员递来透明袋。隔离实验要求鉴定人摘除一切联网设备，但每人会佩戴中心配发的安全腕带。它不记录位置和声音，只保存本地心率与跌倒数据，发生意外后才能用实体接口读取。

工程师接上只读器。

屏幕出现一条从七十六突然跃到一百四十、随即碎裂成杂乱锯齿的曲线。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零八点九秒。

庄野看向中央安全记录：“设备过流是一点四十七分零九秒。”

“精度不同。”工程师说，“腕带每秒采样，主机记录到毫秒。需要校时。”

闻枝把三号仪器最后二十秒的状态日志调出来。大部分字段已经损坏，只剩电源管理芯片独立保存的几行：

01:46:49.812　RUN COMPLETE

01:47:07.104　REVIEW ACK

01:47:08.931　AUX MATCH

01:47:09.006　OVERCURRENT

01:47:09.019　LOCAL COMMIT FAIL

“AUX MATCH是什么？”庄野问。

工程师皱眉：“正常程序没有这个状态。”

闻枝盯着那一行。

匹配。

不是漏电，不是随机击穿。某个附加条件在一点四十七分零八点九三一秒得到满足；七十五毫秒后，灰色模块导通；再过十三毫秒，本地数据写入失败。

这套装置不是在许南乔拉开匣门时无差别启动。

它先等待仪器认出了什么。

“三号舱里的凶器有两部分。”闻枝说，“硬件负责杀人，软件负责决定什么时候杀。”

庄野问：“决定条件是什么？”

“还不知道。”

闻枝站起身，看向弧形走廊另一端。五间隔离舱都已熄灯。五台外观完全相同的分型仪静静立在玻璃后面。

如果凶手预先知道许南乔会进入三号，他只需要改这一台。

如果凶手预先知道旧样本会落进三号，他仍只需要改这一台。

可盲码和舱位都在锁闭后才随机产生。

除非随机根本是假的。

或者——

“别只拆三号。”闻枝说。

庄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六台全部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