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六间隔离舱
第一章四小时十三分

清晨六点,一个人将被执行死刑。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次盲检里,一名鉴定人死在隔离舱。
清晨六点以前,哪台仪器验出第二个男人,哪间隔离舱就会死人。
【南陵州上诉法院临时复核令·节录】
本次检验实行人员、检材、参照样本三重盲法。
在鉴定意见完成签署以前,任何人不得查询盲码对应关系。
凌晨一点十一分,六只装有扩增产物的银色样本筒同时落下。
它们沿六条透明管道滑过环形实验区上方,在分岔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第一只向左,第二只向右,第三只在中央停了半秒,随后被机械拨片推进一条无人预知的轨道。
闻枝站在观察廊中央,没有抬头去追。
追也没有用。
样本筒外侧没有编号,只有六块随温度改变颜色的灰白封签。负责放入检材的人不知道它们会去哪一间舱;坐在隔离舱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会收到什么;就连随机分样器,也只把盲码对应关系打进一卷封存在墙盒里的纸带,另存一枚只含校验值的机械密钥,等检验全部结束后才允许开启。
这是闻枝坚持加进程序的最后一道盲。
十八年前,南平码头女工案的每一个人都太早知道了自己想看见什么。
警方想看见口供,公诉人想看见完整证据链,鉴定人想看见一个能够解释的单一男性来源。到最后,他们果然都看见了。
如今,死刑执行令已经签发。周峤将在清晨六点被带进执行区。州上诉法院只把执行程序延后到这次临时复核结束;要想再次停止,必须在五点二十分前提交足以影响原判的新材料。距离材料截止还有四小时九分;距离执行,四小时四十九分。
“分样完成。”
观察廊的广播没有人声感情。六间隔离舱门楣上的白灯依次转绿。
闻枝看见三号舱里的许南乔抬起手,对着单向玻璃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
拇指与食指圈在一起,其余三指张开。
这是她们在实验室里沿用了十几年的习惯,意思是封签完整、状态正常。许南乔三十五岁,头发束得很低,右耳后有一块浅色胎记。她把银筒放在操作台上,没有立刻拆,而是先沿封签边缘照了一圈侧光,又把样本筒连同自己的双手一起伸进检材罩。
闻枝在中央记录上写下:
01:11:36,六舱接收完毕。外观无异常。
写完后,她在“三号鉴定人”后停了一下。
程序不允许写姓名。
她把“许南乔”三个字留在笔尖,没有落下去。
六份编码未知样本分别是:南平码头女工案甲沟拭子剩余提取液生成的扩增产物;被害人宋妍的参照复制品;死刑犯周峤的参照复制品;以及三份从能力验证库抽取、已经确认不含目标外源成分的掩护样本。
每台分型仪另配固定标识的阳性、阴性、试剂空白、等位基因梯和内标,不参与随机分配。旧提取液的定量与扩增已在法院、辩方和中心三方见证下完成;六名鉴定人负责的是最后一段并行盲测:毛细管电泳、荧光检测和初步峰图解释。鉴定人只在屏幕显示完成后查看原始峰图,判断是否可解释,再拉出右侧的金属结果匣,以掌缘完成本地身份确认并取出一次性签署片。
没有签署,机器读出的只是一组数据。
有了签署,它才会成为可以送到法庭上的意见。
闻枝设计这套程序时,曾在说明会上说:“仪器不承担判断。人也不能躲在仪器后面。”
那句话后来被印进培训手册,冯谦还替她改过一个词。他把“躲”改成了“隐身”,说后者更像一条规则。
一点十三分,六台仪器先后进入运行。
观察廊里的中央屏幕不显示样本内容,也不显示峰图,只显示六个相同的灰色圆环。圆环缓慢闭合,像六只没有刻度的钟。
闻枝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她已经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睡。下午三点,州上诉法院证物库的复查员在南平码头案冷冻箱夹层里找到那支样本时,她还在邻市做年度审计。调令没有解释,只让她立即返程,主持一次“执行前最后复核”。
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法院,是“东门牌桌”群里三个退休邻居发来的催人表情。闻枝每周三陪她们打两圈麻将,牌技差得稳定:她拒绝猜别人手里有什么,坚持把已经打出的牌按花色记在纸巾上,输了还要复盘。今晚她第四次缺席,群主照例发来二十元缺席罚款。闻枝转了账,又补一句“下周到”。老太太回她:“你上周也这么写。证据不足。”闻枝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手机调回静音。
最后两个字总会让程序变形。
最后一次,最后机会,最后四小时。每个人都知道钟在走,于是每个人都更容易把自己希望看见的东西称为确定。
一点四十五分,二号舱完成。
圆环变成蓝色,但结果仍被遮蔽。二号鉴定人拉出金属匣,取走签署片,低头阅读。
随后是一号、五号。
一点四十六分四十九秒,三号舱的圆环合拢。
许南乔没有立刻去碰结果匣。
她盯着屏幕看了六秒。
隔着单向玻璃,闻枝看不清屏幕内容,只看见许南乔的肩膀一点点向前倾。那不是看到空白对照时会有的动作,也不像读取已知参照样本。她把峰图放大,先看左侧,又快速拖到最右端,接着退回中间。
她在数什么。
一点四十七分零七秒,许南乔抬头看向玻璃。
她当然看不见闻枝。隔离开始后,舱内那一面只是镜子。
可闻枝仍觉得她看见了自己。
许南乔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结果匣的把手。
中央屏幕闪白。
不是停电。五间隔离舱的灯还亮着,通风机也仍在转。只有三号舱上方的圆环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字:
设备过流。结果未提交。
许南乔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身体先是猛地向后绷直,左手撞翻样本架,随后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停在操作台与椅子之间。那一瞬很短,短到观察廊里没有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秒后,她向右侧倒下。
闻枝按下总控急停。
“打开三号舱。”
值班员的手停在安全盖上:“其余五舱还没完成。”
“现在打开。”
“提前解锁会让本轮——”
闻枝掀开安全盖,替他按了下去。
六间隔离舱同时断电。机械锁发出一串沉重的退闩声。二号和五号鉴定人还握着没有签完的薄片,茫然地抬起头;四号舱甚至尚未完成运行。
闻枝冲进三号舱时,先闻到一股焦灼的塑料味。
许南乔侧卧在防静电地板上,右手掌心有一道发白的弧形痕迹。她睁着眼,瞳孔映着操作台下方的蓝色状态灯。金属结果匣只被拉开了三分之一,里面是空的。
闻枝跪下去触碰她的颈侧。
没有脉搏。
急救员把她推开,剪开许南乔的实验服。除颤仪第一次充电时,隔离舱外的中央屏幕自行重启。
三号位置仍是一行红字:
结果未提交。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一点四十七分四十二秒。
距离周峤被执行死刑,还剩四小时十二分十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