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墙内的距离

第十三章同一个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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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同一个不在场》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三章 · 同一个不在场

五只钟先被放到一起。

楼宇门禁每六小时向市时钟服务器校准;平台监控使用另一组服务器;活动保障手台由数字集群系统独立计时;执法记录仪在出勤前自动对时;罗近川手机里的运动记录则有不到两秒的稳定误差。技术人员没有把屏幕上看起来相同的时间直接相加,而是逐台测出偏差,再把原始记录换算到同一条时间轴。

二十点五十一分零七秒,郑望川刷卡进入河岸国际中心地下三层的BUILD-B07外门。

二十点五十二分十一秒,罗近川使用顾问卡进入。

此后直到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外门没有郑望川的离开记录。罗近川则再也没有从这里刷出。

两条记录一直被当作郑望川最直接的不在场。尸体在CD-B07,郑望川的卡却始终留在BUILD门禁区内。D-3打开以后,这个不在场仍然没有一条记录是假的。

它只是没有覆盖那扇内部的门。

二十点五十七分,BUILD北端摄像头拍到两个人先后走向展陈走廊。镜头被一组临时电源柜挡住,只看见罗近川的左肩和郑望川手里的黑色维护箱。二十点五十九分零二秒,郑望川一个人从遮挡区出来,蹲在展柜前十余秒,又退回去。

伤口出血速度、第一处血迹的凝固状态、罗近川手机从直立转为横置的时间共同把刺伤收进二十点五十八分前后的一分钟。无法还原的是谁先伸手,谁说了什么。能还原的是,罗近川在那一分钟内受到一次左下腹刺创,肠系膜血管开始持续出血。

二十一点至二十一点零三分,血迹离开BUILD走廊。

拖具先经过血泊边缘,两个滑条吃力不均,右侧压痕更深。D-3第一段楼梯上的微量血由高到低,转角平台有一次停顿;第二段末端,红褐漆先附着在罗近川鞋跟血层之上。以折叠拖具承载同等重量做的重建实验,用时一分四十七秒至两分二十二秒。

二十一点零四分左右,CD-B07门牌左端的“CD-”被拆下。

准确的拧螺钉时刻没有电子记录。先后顺序却能固定:一枚前缀牌蓝色搪瓷碎屑粘在拖具内侧,位于罗近川血迹之上;拆牌工具留下的油脂又压在门框刚形成的血擦痕上。人先被移进房间,牌才被取走。到二十一点零八分罗近川重新握住手台时,他眼前只剩B-07和负六点四。

那部手台不是私人对讲机。

它属于启用仪式的活动保障数字集群,编号E-17,登记在罗近川名下。按下橙色紧急键后,系统先发出终端身份和优先级,再自动开启三十秒热麦。持机人不需要持续按住发射键,话筒也会把周围声音送入保障席。

二十一点零八分十二秒,E-17第一次触发紧急状态。

最初三秒只有衣料摩擦和呼吸。随后罗近川报出B-07、负六点四,说有人袭击。调度员追问基准,他只说出“基准是”三个字,手台便撞到金属地面。三十秒到时,热麦自动关闭。后来录音中的中断不是凶手切断频道,也不是无线电被远程屏蔽,只是设备按既定规则结束了一次自动发射。

郑望川也领有一部活动保障手台。

集群服务器确认,他的E-03终端完整接收了E-17的紧急呼叫和调度回告。接收确认只证明机器收到,不能单独证明人听见。可二十一点十三分警员执法记录仪第一次拍到他时,E-03别在他腰侧,音量旋钮处于四档;画面中能清楚听见同组频道正在重复“罗近川,B-07,腹部受伤”。

在这之前,二十一点零九分二十六秒,郑望川的工作平板打开了联合调度详情。

审计日志记录了他的每一次展开。他先看BUILD-B07,随后依次点开FLOOD、MET和PLAZA。四张卡片的详情页显示完整来源前缀,只有CD没有进入候选。二十一点十分,他又打开垂直基准字段,页面停留十一秒。

这套分派不是他当晚临时制造的。缓存没有改动,坐标没有被投毒,来源前缀的折叠规则已经运行多年。他没有预先安排四支队伍走向四个B-07。

他只比到场的人更早看懂,它们都不会抵达CD。

二十一点十三分零九秒,第一批警员在BUILD主设备间见到郑望川。执法记录仪里,周琦问北端有没有其他出口。郑望川回答:“没有人员通道。后面是已填实旧结构和高压检修面。”

第一句不符合现场。第二句混合了两份各自有效的图纸。建筑竣工图确实标着填实,机电图也确实标着检修面。只要不提D-3,每个词都能找到一张盖章的纸支持。

二十一点十三分四十一秒,墙后传来E-17第二次紧急呼叫。

仍是三十秒热麦。罗近川没有再完整报位置,只能听见两次很轻的敲击和一段含混的“门”。与此同时,执法画面中的郑望川正站在距D-3不到十四米处。警员提出拆开吸声板,他说图纸不清,后面可能有高压线路,应先等物业断电确认。

二十一点十四分,消防在FLOOD-B07报告到达。二十一点十五分,地铁救援到达MET-B07,急救人员同时在PLAZA-B07展开创伤包。四支力量都来自启用仪式尚未撤离的联合保障点,最迟一队用时七分钟。

安全程序因此多用了六分钟。

那六分钟本身不违规。隐瞒D-3的人使它发生在错误的对象上。

二十一点二十分,北端摄像头重新拍到郑望川。他与两名工程师和警员一起检查设备柜,画面连续三分多钟。过去这段影像被用来证明他在公开搜索期间没有藏匿行为。现在它只能证明,他已经回到D-3外侧。

二十一点二十三分,他刷卡离开BUILD,手里提着那只黑色维护箱。领用记录显示,箱内原有四方检修扳手、可折叠拖具、样品封存袋和模型底座调平工具。返库清点时,物品数量没有少,拖具和扳手却都被清洗过。

最终尸检将死亡时间收窄到二十一点三十一分前后两分钟。致命的是左下腹创口造成的肠系膜血管持续失血,不是刺中即死。二十一点十三分警员问路时,罗近川仍能按下紧急键;二十一点二十三分郑望川离开时,止血和快速转运仍可能改变结果。二十一点四十四分,维修工打开北侧旧廊入口,救援人员才发现他的身体。

杜衡把时间轴带进询问室。

郑望川看完,没有要求撤下任何一张门禁记录。他确认自己找罗近川谈过旧资料,也确认黑色维护箱由他领用。对展柜原件、拖具上的血和D-3,他在律师提示后不再回答。

“你是在二十点五十二分以前就打算杀他吗?”杜衡问。

郑望川抬眼:“不是。”

“那你打算做什么?”

“取回不应由个人持有的原始资料。”

“包括硬盘?”

他没有回答。

硬盘目录里有一封未发送邮件,罗近川写给郑望川:原始表、面盘复测值和演讲附件我会一并留存,不再交你处理。郑望川在案发前一天用平台管理账户查询过罗近川的硬盘备份位置,并预约了BUILD-B07的内部检修权限。维护箱里有旋出面盘所需的四方扳手,却没有预先携带的刀具。展柜复制品本来就在运输清单上,不是为当晚专门制作。

证据没有指向一场预先设计的“坐标谋杀”,也不能证明郑望川事先打算杀人。案发前能够固定的计划,是盗取原始资料、夺回硬盘、旋走可以复核旧基准的面盘。青铜垂球是在争夺中从展柜取下。刺伤以后,罗近川被转移,CD前缀被拆除。

直到四支队伍真的被四张地图带开,另一种选择才出现。

郑望川没有设计那个错误解析。他看见它发生,点开全部来源,听见伤者呼救,然后向已经到达的警员隐瞒了那道门。

二十点五十一分至二十一点二十三分,他确实没有离开BUILD-B07的门禁控制区。

同一段时间,罗近川也没有刷卡离开。

一个人后来走回摄像头里,一个人却死在另一套地图中。两个不在场使用的是同一个边界,也在D-3打开的那一刻,一起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