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已经到达
第一章第五扇门

沈栖岚到达旧设备廊时,是二十二点零五分。
雨水从河岸国际中心的卸货坡道往下淌,经过排水篦子,留下一层黑亮的薄膜。她在警戒线外套上鞋套,登记姓名和进入时间。值守警员看了看她证件上的职务:司法空间证据重建师。
“杜支队在里面。”
入口比一扇普通防火门还窄。两侧塞满冷凝管,管壁不断往下滴水。沈栖岚侧过肩才没有碰到。走过十二米,通道向左折,地面降低了两级;再往前是那扇刚打开的旧铁门。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边,正听技术员报告。他四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眼下有两道熬夜留下的青灰。看见沈栖岚,他先把自己脚边挪出的半步指给她。
“从这块白垫进。右侧没有取完。”
等她踩上勘查踏板,他才说:“杜衡,刑警支队。”
“沈栖岚。”
没有握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戴着手套。
杜衡往门内看了一眼。“死者报了坐标,四队去了四处。尸体在第五处。我们需要知道这些地方在空间上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栖岚没有立刻进去。她蹲下来观察门槛。门槛外是近年铺的水泥自流平,颜色浅,砂粒细。门槛内则是早年常见的红褐色防锈地坪,许多地方已经磨到露出混凝土。两种地面在铁门下方接得很硬,没有过渡层。
“这道门在物业图上叫什么?”她问。
“没有名字。”
“房间呢?”
“图上是墙。”
杜衡把折叠起来的竣工图递给她。图纸显示,冷凝机后方应该是一整块回填结构,窄廊、铁门和门后的空间都不存在。
沈栖岚沿门框照了一圈。铰链上有旧锈,转轴处却露出一线新磨出的铁色。门不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打开,只是很少打开。
室内比通道低近一度。她闻见血、铁锈和潮湿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现场照明灯架在东南角,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罗近川仰卧在墙边。急救人员剪开的衬衫搭在身体两侧,腹部伤口已经由法医覆盖。左腿微屈,右脚鞋跟抵着地面,像最后还试图把身体往门口推。他的右手指缝里有半凝固的血。
血字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不是地点。
四个字从左往右越来越低。“点”字最后一捺拖了六厘米,在墙面上变成一道薄痕。现场法医告诉杜衡,按失血状态推断,他仍有可能完成这几个字,但需要等指纹和书写方向比对。
沈栖岚站在字前,没有去猜它是什么意思。她先量字的高度,再量尸体右肩至墙的距离。八十七厘米。手臂伸直够得到。墙面血迹没有覆盖旧灰尘,说明字写得很晚。
“你认识他?”杜衡问。
她抬头看见他正看自己。
“知道这个人。”
“今晚以前见过吗?”
“见过他的名字。”
杜衡没有追问。他让记录员把这两句也记下来。
房间长约六米,宽四米,顶板被两道粗梁分成三格。北墙有一排拆空的电缆架,西墙嵌着一只锈死的阀门。地面没有大面积积水,滴水声却一直存在。沈栖岚关掉自己手电,辨认声音。水滴落在某个金属面上,间隔不匀,从南墙后方传来。
门内侧钉着一块搪瓷牌。
牌上只剩“B-07”。白底蓝字,边缘缺了两块瓷。字的左侧空着一段,能看见两个并排的螺孔。螺孔里的铁屑颜色很亮,周围有一小圈尚未落灰的墙面。
沈栖岚让摄影师换斜光。灯从低处贴过去,牌左侧显出一道长方形暗印。暗印比“B-07”所在的牌窄,原本应当固定着另一小块前缀牌。两颗螺丝近期被拧走了。
她没有碰,只用比例尺贴在旁边拍照。
“有人拆了门牌?”杜衡问。
“拆了前半截。大牌没动。”
“能判断写的什么?”
沈栖岚用放大镜看右侧螺孔。瓷片缝里夹着一粒深蓝碎屑,弧形边缘只够形成一个字母的局部。
“现在不能。两位字符的可能性很大。”
技术员随后在门后尘土里找到一枚很小的搪瓷碎片,上面剩下一段直线和半个弧。沈栖岚将它封袋,标签只写“疑似门牌前缀残片”,没有在现场拼字。
她继续沿墙检查。在东墙中央,灰泥里有一个直径约九厘米的圆形凹口。边缘留着新鲜的环向摩擦痕,凹口深处有黄褐色金属粉末,像有一件嵌在墙内多年的东西刚被工具旋出。凹口下方刻着一行字,被水垢盖住大半,只能看清“高度”和“起算”。
杜衡问:“被拿走的东西和案子有关?”
“至少有人最近动过。”
“现场少了两样东西。”他说,“门牌前缀,墙里的金属件。”
“先别把它们算成两样。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为了不同目的动过。”
她量完房间,又从尸体位置沿可见血滴向门外追。血滴到门槛前中断,旧地坪上有一条擦拭过的暗带。门外浅灰地面被鞋套和救援脚印覆盖,痕迹复杂,必须等分层采样。
杜衡把四支队伍抵达处的现场照片调到平板上。防洪作业舱的门是绿色;轨道设备室是灰色双开门;地下停车场设备区有黄色黑边标识;河岸广场通道的门牌印在立柱上。四处都写着B-07。
沈栖岚把平板举到旧搪瓷牌旁。
五块牌的字体、材质和编号规则没有一处相同。它们不是同一套编号被复制到不同地点,而是五套各自独立的系统,恰好选中了同一组字母和数字。
“有人把罗近川带到这里,让他报错坐标?”杜衡问。
“他报的未必错。”
“四队都没找到他。”
“所以先查他们各自为什么认为自己到了。”
杜衡看了她一会儿,把平板收回去。“明早六点半,从公安到达的位置开始。四条路全走一遍。”
沈栖岚又看向门牌左侧的两只空螺孔。斜光下,那片墙的颜色像一个被摘去的名字。
当晚的联合调度记录里只有四个B-07。
尸体所在的,是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