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墙内的距离

第十章两件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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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两件青铜》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章 · 两件青铜

方砚没有解释那四十分钟。

补充询问持续到凌晨一点十七分。杜衡把车牌记录、手机关机记录和蓝色复写页分开放在桌上,每问完一项就停一会儿。方砚承认车是自己开的,也承认关机不是没电。

“去了哪里?”

“老测绘院。”

“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方砚看着证物板下那张缺角的纸。“复写本。”

这是他那晚第一次更改口供。他说旧测绘院地下档案间还有几箱没有完成移交的仪器检定册,白潮复测本可能夹在里面。他二十点三十八分开车离家,二十一点二十七分从地下室出来后开机,随后回家。手机是他进楼前主动关的,因为那座楼已经停用,私自开库会留下定位,也会被人问他为什么在罗近川遇害那晚寻找旧案材料。

“找到了吗?”杜衡问。

“没有完整的。”

“蓝色复写页怎么会从检定册封皮里出来?”

“我不知道。”

“你拿走了哪一本?”

“没拿。”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改口。

老测绘院地库的电梯摄像头拍到了他。二十点五十六分,方砚抱着一只深绿色木箱走出电梯;二十一点十九分,他又抱着木箱回来。木箱上的铜扣缺了一只,右下角有一块白漆,和民防档案馆清点表中的“经纬仪附具箱,器号T-14”相符。

T-14是一套退役的光学投点仪。仪器本体还在,附件槽却空了一格。老清册写着那一格原装一枚青铜垂球,长十一点八厘米,净重六百二十克。

法医实验室恰好在同一夜送来罗近川伤口的微量检验。

创道边缘除了衣物纤维,还留有极少量铜、锡和氧化物。比例符合老式铸造青铜,不符合普通钢制刀具。创口位于左下腹,窄,深部损伤却重,尖端进入后刺破了肠系膜血管。凶器应当有收束很急的锥尖,重量足以在一次向前推刺中保持方向。

第二种残留是蜡。

不是地板蜡,也不是机械润滑脂。红外光谱显示,它由微晶蜡、蜂蜡和少量苯并三唑缓蚀剂组成,是博物馆和档案展陈中用于保护铜合金的配方。第三种残留只有三根纤维,深红色,人造丝,短绒,截面呈不规则三叶形。

三根纤维太少,不能只凭颜色指向一只展柜。物证人员把启用仪式使用过的地毯、幕布、礼宾绳、椅面和十二只展托逐项取样。礼宾绳是尼龙,地毯纤维有黑色导电丝,幕布经过阻燃整理。只有旧测量展柜的短绒同时具有三叶截面、同一种偶氮染料和压绒方向。托座靠近垂球尖端的位置还有一道新划口,长度七毫米,断面缺失的纤维数量很少,正好可以由一次迅速提取带走。

保护蜡也留下了使用方式。展品登记照片中,蜡层在垂球腰部连续,顶部有两枚保管员按压形成的浅指印。伤口残留的蜡已经混入皮脂,说明凶器曾被裸手握过。

沈栖岚把检验报告读到这里,想起启用仪式大厅入口那只展柜。

“从旧测量开始,到全域一图。”展签上这样写。展柜里陈列着一台六十年代的光学仪器、一本摊开的测量簿和一枚青铜垂球。垂球压在深红短绒托座上,尖端朝下。沈栖岚当晚经过时没有停。如今仪式已经结束,展柜随其他设备被封存在平台中心的仓储间。

上午七点四十六分,物证人员打开封条。

玻璃没有破损。电子锁只记录到布展、启用前巡检和警方封存三次开启。垂球仍在原位,表面暗绿,蜡层完整。它的长度、外形和重量都接近清册记录。

“接近,不是相同。”沈栖岚说。

她没有先拿旧照片比颜色,而是让人把垂球放上检定秤。读数停在四百三十四克。

轻了一百八十六克。

三维显微镜下,底部边缘有一圈现代硅胶模翻铸留下的合模线。绿锈主要是颜料与树脂,擦开一处无损检测窗,里面是含硅、锰的现代青铜,锡比例与旧件不同。它不是老清册里的那件东西,只是一枚做得很好的复制品。

展览运输单上却有两行:原件一件,复制件一件。原件只准在启用当晚展出,仪式结束后应换回复制件。两件物品由同一个人从市测绘档案馆签出,也由同一个人签收进平台中心的受限布展间。

郑望川。

运输流程并不证明他取走了原件。受限布展间另有四名工作人员,方砚也曾在下午进入校对展签。但封存清单显示,原件与复制件分别装在两只相同的灰盒里,只有标签末尾一个“原”字和一个“复”字不同。郑望川签收时要求撤掉一次性铅封,理由是需要测试展柜承重。此后没有人重新记录两只盒子的开启顺序。

二十点五十九分那段受遮挡的监控后来经过亮度校正。画面看不见人的手,只能看见展柜下方照明短暂熄灭,十二秒后恢复。电子锁没有新增开启记录,因为启用仪式期间它被设置成工作人员机械钥匙优先。谁在那十二秒里更换垂球,仍要由别的证据回答。

方砚是展品释文的顾问。他辨认过仪器年代,知道垂球的尺寸,也能接触准备间。电梯画面里那只T-14木箱的空槽又与同类垂球相合。关机、旧仪器、谎言和一件青铜凶器,足以让搜查范围从他的车扩到住处和老测绘院地库。

没有找到血。

木箱空槽里的灰尘连续,只有一块很老的圆形压痕。纤维是褪成棕色的棉毡,不是展柜红绒。箱内青铜粉的锡含量也与伤口残留有明显差异。那套仪器的原配垂球至少十年前就已从清册中划为遗失。方砚拿木箱下楼的事实仍然可疑,却不能把空槽里的想象当成凶器。

沈栖岚回到CD-B07,重新看那只失去青铜水准标志的圆孔。

孔不是盲孔。

清去油泥后,内侧露出一圈黄铜螺纹。旧构造图把它叫作“校验套筒”:直径九十毫米的青铜面盘以粗牙螺纹旋入前端,后方留一段水平空腔,供安装时校正中心。套筒穿过墙面五十五厘米,末端由一块薄钢板封住。旋走面盘的人若把东西推进去,从门口只能看见黑。

痕检员送入直径六毫米的工业内窥镜。镜头先贴着套筒上壁向里走,铜锈和油脂被灯照成不均匀的金色。二十八厘米处有一道新鲜擦痕。四十七厘米处,画面被一团暗影挡住。

镜头换到下侧。暗影有规则的锥面,最窄的一端抵着封板。

他们没有用磁铁。青铜不受磁,粗暴拖拽也会损伤残留。物证员将一根带软胶环的取物杆沿套筒送入,在内窥镜监视下套住锥体腰部,缓慢旋转。第一下没有动。第二下,金属与铜套之间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声音沿墙传到沈栖岚掌心。

五十五厘米的黑暗里,一枚垂球被一点点拉了出来。

它比展柜里的复制品更长,表面保护蜡有两处被手握化,凹槽里嵌着深红短绒。尖端呈暗褐色。现场快速试验显出血液反应,后续DNA分型确认属于罗近川。

垂球腰部的蜡层在拇指与食指位置各有一片热融后重新凝固的雾面。它不是连着软垫被搬走,而是被人从红绒上握起,使用后又塞进冷墙。

清册器号刻在垂球肩部。它不是方砚木箱里遗失多年的附件,而是启用仪式展柜登记的原件。

两件外形相同的青铜终于被放在同一张证物台上。

复制品干净、轻,仍在玻璃里替历史保持原样。

真品带着罗近川的血,藏在九十毫米面盘之后、五十五厘米套筒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