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已经到达
第四章拒绝见面的人

杜衡是在沈栖岚画完那道粉笔边界后,接到通信记录复核电话的。
他只听,没有当着她的面重复号码。挂断后,他让现场人员继续做非破坏检测,自己走到通道尽头。
“罗近川案发前三天给你打过电话。”他说。
沈栖岚手里的粉笔没有放下。
“四分十二秒。”杜衡说,“你案发当晚说,只见过他的名字。”
“我说知道这个人。见过他的名字。”
“你没有说他联系过你。”
“你当时问的是见没见过。我们没见。”
杜衡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得严厉。“现在我问完整一点。他为什么联系你?”
通道里有人推着仪器经过。轮子碾上门槛,发出连续的轻响。沈栖岚等那声音过去。
案发前三天,罗近川在下午四点零六分打进她办公室。号码没有存过,来电显示却有实名机构标记。她接起来时,他先报了姓名。
“沈老师,我想和你谈白潮事故。”
她没有纠正他。他比她父亲年轻不了多少,仍用一种公开会议上的称呼把两人放在安全距离外。
“调查已经结案十八年。”她说。
“结论有问题。”
“哪一句?”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罗近川的呼吸很稳,和求救频道里的声音完全不同。
“你父亲所在的避险室,从来没有在洪水线以上。”他说,“是我们把它画上去的。”
沈栖岚握着电话,视线停在桌上一份无关案件的管线图上。蓝色排水线穿过红色产权线,两条线都很细。
“我们是谁?”她问。
罗近川没有马上回答。
“见面以后,我把材料给你。周五启用仪式前,或者仪式后都可以。”
“你先把材料交给调查机关。”
“有些东西不能没有解释就放出去。”
“那你就带着解释一起交。”
他叫了她的名字。她挂断了。
四分十二秒里,最后十七秒没有人说话。
“我拒绝见面。”沈栖岚对杜衡说,“他没有把材料发给我,也没有再打第二次。”
“为什么案发当晚不说?”
“因为墙和电话没有关系。”
“现在有。死者在遇害前三天向你透露旧案,案发后你参与重建他的死亡空间。两件事都要记录。”
杜衡没有说她必须退出,也没有以理解她作为让步。他把工作边界说得很清楚:她可以继续负责空间测量;涉及罗近川生前联系、白潮事故材料和相关证人询问,她不得单独接触,所有判断留痕复核。
“如果你觉得做不到,现在告诉我。”他说。
沈栖岚把粉笔装进证物工作袋。“做得到。”
十八年前,她十九岁。
白潮事故发生在八月。连续暴雨与江水倒灌淹没旧河岸区地下作业通道,二十九名临时工死在一间指定避险室内。她父亲沈伯舟在名单第十七位。官方报告说,工人擅自进入非作业区域,未按撤离指令行动;报告附图则显示,那间避险室地面高于预测洪水线。
沈伯舟确实不是一个总按流程办事的人。他上工爱从材料坡道抄近路,字写得很潦草,曾因没有等安全员签字就移动水泵被记过。事故报告把这些零散记录逐项附在姓名后面,使结论看起来有了性格上的证据。
但那天他是在带班员指示下进入避险室的。十九岁的沈栖岚在父亲同事的葬礼上听见过这句话,后来作证的人又改口,说记不清。
罗近川是事故报告的首席测绘签字人。
他的名字印在最后一页,位置端正,墨色比复印了多次的死亡名单更黑。
下午,杜衡安排了罗汀的第二次询问。
罗汀三十一岁,纪录片导演。她穿一件黑色防水外套,短发被雨压在耳后。坐下后,她没有问父亲尸检结果,只问墙上的字是否确认由他写下。杜衡说还在比对。
沈栖岚坐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按刚才确定的边界,她不参与询问。
“你父亲离开启用仪式前,和你在停车场争执。”杜衡说。
“是。”
“争执内容?”
“他要在台上公开一份声明。我认为那不是完整说明。”
“你拿了他的东西。”
罗汀看向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监控拍到她伸手拉开父亲公文包。
“一只移动硬盘。”她说。
“昨晚为什么没说?”
“昨晚你们问我有没有伤害他。我没有。”
杜衡没有接她沿用的句式。“硬盘在哪里?”
“不在我身上。”
“你是否删除、复制或修改过内容?”
“没有修改。我做了只读备份。”
“原件在哪里?”
罗汀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被纸割出的细口。
“在安全的地方。我的律师到场、你们给我正式扣押清单以后,我会交。”
“这是杀人案件的潜在证物。你不能替警方设定取证条件。”
“所以你可以申请搜查。你拿到的时候,原始文件会在,时间戳也会在。”
杜衡看了她片刻,让记录员记下她拒绝自愿提交原件,并当场启动证据保全和搜查程序。
“你为什么拿走它?”他问。
“因为他想把十八年前做过的事,说成一场没有主语的错误。”
“硬盘里有什么?”
“旧图、扫描资料、他的演讲稿。还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了目录和稿子。”
“你认为有人会毁掉它?”
“我认为我父亲会先把他不想让人看的部分剪掉。”
她说完,第一次转头看向单向玻璃。玻璃从询问室一侧只能照见她自己。沈栖岚却觉得她知道自己坐在后面。
“他案发前三天给沈栖岚打过电话。”罗汀说,“打完以后,他说她不肯来。”
杜衡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她有理由不来。”
询问在四点十九分被一通现场实验室电话打断。
罗近川鞋底的分层检验出了初步结果。
沈栖岚和杜衡赶回河岸国际中心BUILD-B07。那里的照明已经全部切换为勘查灯。地漏旁的血迹被揭去表面样本后,技术员拆开了地漏封边。缝隙深处还有未被擦到的血液,量比旧房间外那条断续血路更大。
鞋底最下层嵌着浅灰色细粉,与BUILD-B07新浇筑设备台的混凝土成分相符。灰粉上覆盖着罗近川自己的血。血层之上,又压进一层红褐色碎屑,与CD-B07旧地坪的防锈涂层一致。
顺序没有办法倒过来。
他先踩过新混凝土区域,在这里开始大量出血,之后才进入铺着旧防锈地坪的空间。
技术员把案发当晚的现场照片放大。血池一侧有宽而模糊的拖擦边,朝设备区最深处延伸,最后消失在一排新装的墙面板前。板后按竣工图应是连续的结构墙。
沈栖岚蹲在墙板前。最下方收口条有一处不足两毫米的翘起,里面夹着一粒红褐色旧漆。她没有拔,只让摄影师定位取样。
墙的另一侧,方向指向十九米外的CD-B07。
案发当晚二十一点十三分,周琦到达这里时,血还是新的,罗近川却已经不在。
第一处大量出血发生在BUILD-B07。
第五个B-07不是第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