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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父亲那一栏

韩守成说完,房间在许知微脚下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地板下面翻了个身。床脚悬着的证物编号牌随即偏向同一侧,塑料薄片碰着铁架,发出有规律的轻响。许知微抓住桌沿,脚下的环形舱体开始加速。书柜外,沈岚刚才还在客厅整理旧相册;现在那堵墙已经从门前滑走,换成一层没有开口的灰色固定壳体。
“妈!”
她只来得及喊一声。声音撞在舱壁上,近得像另一个人贴着她喊了回来。
听筒搁在桌上,没有插头,线缆从桌脚穿进地板。她拿起来,里面除韩守成的呼吸,还有持续的电流噪声。
“外面听不见。”他说,“这间房的隔音层,是我当年亲手填的。”
许知微没有回答。她看向程野死过的木椅。
椅子已经被移回了那四枚新螺栓的位置,椅背正对校准套筒。圆盖敞着,黑洞里露出一点红色。不是锈,是定位销延长段上的防锈漆。
韩守成在她进来以前,装好了第二截销。
舱体离开3号,内门与书柜后的门洞短暂错开。锁舌在门框外一闪而过,随即被灰墙截断。许知微在心里开始计时。相邻两户四分钟,四十五秒后通过第一道支撑肋,一分五十八秒后抵达3号与4号的中线——程野的心率就是在那里停止的。
她蹲到椅边。螺栓用的是十六毫米六角头,徒手拧不开。勘查箱被陈砚留在警戒区,她身上只有卷尺、手机和一把用于掀开墙皮的薄刃撬片。
手机没有信号。舱体的钢制隔层像一只扣下来的钟。
“你想让我坐上去?”她问。
“不坐也一样。”韩守成说,“销伸出来以后,房间里能躲的地方不多。”
这句话不对。
程野遇害时,延长销只进入室内四十二厘米。它危险的不是覆盖范围,而是椅子被固定在精确路径上。韩守成希望她相信整面墙都会变成凶器,因为人在恐惧中会远离看得见的孔,退到房间另一侧;那里靠近受损的外轨,一旦舱体倾覆,首先塌下去。
许知微将卷尺的金属钩探进校准孔,碰到销头,记住深度。随后她没有逃开,而是趴到孔下。墙与地板交界有一道十五厘米高的设备凹槽,定位销从她肩上方掠过,室内反而没有任何家具能挤到这里。
“程野也听见过你的声音?”她问。
听筒里静了一瞬。
“他那时候不叫程野。”
“他十岁以后一直叫这个名字。”
“一张表上填的字,算什么名字。”
“那你为什么怕他把名字填回这里?”
电机的低鸣压住了韩守成的回答。许知微把听筒开到免提,放在地板上。她用撬片一点点挑开设备槽的检修网。网后是一束老式控制线,白、蓝、黄、黑,外皮已经脆化。与原图一致,黄色是八户内线,经过滑环,无论房间停在哪里都与固定端相通。
韩守成以为他只接通了维护口。可他忘了,这套实验住宅最初被设计成病房时,住户必须能在移动中呼叫八个家庭。
许知微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胸前口袋。
“叶青第一次被夹住以后还活着。”她说,“旧电表停了十一分钟。十一分钟,够你切总闸,够你开检修门,也够你打一个急救电话。你却让房间反向转了。”
“你看过几张骨头照片,就以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释放夹困必须先插手动制动柄。正转夹住的人,反转不会把她放出来,只会把她带进井底。你写过那本操作规程。”
韩守成的呼吸粗了一点。
“她拿孩子威胁我。她说要去建设局,说我改了设备,说要让所有人都住不成。那八户刚拿到钥匙,谁经得起查?她自己钻进不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又按了一次。”
“我是在保住这栋楼。”
“二十八年后,你又保了一次?”
房间越过中线。
红色钢销从墙里猛地弹出,速度快得没有留下机械运动的过程。它擦过许知微上方,钉进木椅靠背,整张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舱体继续移动,椅背被横向撕开,木屑落在她头发上。四十二厘米后,弹簧回收,钢销拖着碎木退出墙面。
这一切不到两秒。
许知微贴着地板,听见自己的心跳从骨头传进轨道。程野当时就坐在那儿,面前摆着母亲的工牌照片。他可能来不及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等,也可能在房间开始转动时就已经明白,只是没有地方可去。
她握紧了撬片。
“他约你来认叶青。”她说,“没有威胁你。”
“他带着扫描图,挨家挨户要签字。那叫不威胁?”
“他没有要房,没有要补偿。”
“房间一登记,井就会被打开。二十八年,大家都在这里过日子,谁愿意让他回来翻?”
“你问过他们吗?”
“不用问。”韩守成说,“人都是一样的。门关了这么久,没有谁会第一个打开。”
许知微终于听清了他真正笃信的东西。
不是机械,不是那两页被割走的操作说明,也不是八户每个人手里的把柄。他笃信一个人只要先替别人说出恐惧,就能让所有人把那句话误认成自己的想法。
房间通过3号。书柜在门外闪过,缝里传来沈岚拍打门板的声音。只有十一秒,随后又被墙体隔开。
许知微用撬片割破黄色电话线的外皮。铜丝裸露出来,她把它与听筒回线短接。电流噪声骤然放大,远处似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程野的登记表在我这里。”她对韩守成说,“母亲姓名,叶青。原居住地址,回环公寓中央共享单元。证明人,许知微。”
“别念了。”
“父亲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我让你别念了!”
“他没有拿这张表逼你认他。他到死都没有填你的名字。”
听筒里传来金属坠地声。韩守成大概踢开了控制柜的门。电机音突然拔高,床和桌上的证物同时向外滑。许知微的肩膀重重撞上设备槽。
“我给过他活路。”韩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远离话筒,“十岁那次,我把他送出去。是他自己回来。”
“那不是活路。”许知微说,“那是你第一次没杀成。”
电流被切断,听筒沉默下去。
但房间没有停。
失去电控约束以后,舱体靠惯性沿环轨继续前进,而且越来越偏。每经过北侧,地板便向下沉一次。外围拆除已经切断了那一段辅助轨,原计划由吊车固定舱体后再施工;现在只剩两只老旧承重轮反复越过缺口。
第一次越过时,洗手池的水管从墙里挣脱。
第二次越过时,天花板落下一条裂缝。
许知微看见环轨剖面图上被红笔圈过的八个点。每户内门旁都有一枚机械楔锁。那不是八只独立刹车,而是一套串联装置:八方同时预压,中央棘轮才会释放,制动楔在同一时刻抱住轨道。少一枚,舱体就会把先伸出的楔锁剪断,带着偏载冲向缺轨。
二十八年来,八户用八扇门轮流把一个孩子推给下一家。
现在,缺一户,谁也救不了她。
许知微抓住重新接通的黄色铜线,朝墙里说:“陈砚,去叫他们。把八扇门全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