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墙后的人

第三章八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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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八种生活》章节场景插画
第三章 · 八种生活

八户居民被安排坐上同一张圆桌时,先后说了三遍同一句话。

“那是没批的房间,谁承认,谁就一分钱补偿也拿不到。”

第一遍由4号蒋国梁说。他从前做财务,退休后仍习惯把文件装进透明袋,连接受询问也带着拆迁协议复印件。第二遍是7号周绍昆,他在拆迁公司做资料员,对补偿条款说得最熟。第三遍来自梁秀茹。她经营了二十多年美发店,双手被染发剂浸得发黄,说话时不停搓着指缝。

语序、停顿,甚至“一分钱”前的重音都一样。

圆桌设在临时安置棚里。雨又开始下,水滴密集地打在篷布顶上。证物长桌靠墙铺开,八户人家的生活被从中央房间里逐件取出,装袋,编号,再摆到他们面前。

罗素琴一眼认出那床蓝碎花被套。二十年前,她妹妹被丈夫打断两根肋骨,在房里躲过七天。她缝补过被角,针脚细密,至今没有散。

唐济民承认金属箱属于自己,也承认退休后给几个没有医保的外来工处理过伤口。“收过药钱,没收诊费。”他说,“要罚我就罚,和死人无关。”

他身后的妻子段秀琴退休前是护士,从进门起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听见“和死人无关”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国梁起初不肯认床板背面的方形胶印。勘查员从夹层找到一根已经脆化的银行封条,他脸色才沉下去:“替单位临时保管的款,早结清了。”

梁秀茹对着一包过期避孕套看了很久,说那是亡夫的东西。她每次借到房间都换床单、擦地,不为程野,只因为活着时没能把那个男人从家里赶出去,死后也不愿留下他的味道。

6号赵百川认领床边的氧气接口,却坚持一只接口不能证明什么。陈砚把一张旧处方放到他面前,处方日期比其父的死亡申报晚了三年。他的手抖了一下,把处方推回去:“老人当时还有气。我妹要分房,我只能先报死。相关款项我后来退过。”

周绍昆保存的拆迁内部文件装在防潮箱里,有几页写着尚未公布的补偿测算。8号方启泰则否认房内任何东西与自己有关,直到警方取出一截备用制动柄。他盯着柄上的红漆,说那是早年检修留下的废件。

罗素琴忽然冷笑:“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东西倒比自家还全。”

“你知道得少?”梁秀茹顶回去,“当年是谁天天催着轮——”

韩守成咳了一声。

那句话被雨声吞掉。许知微坐在陈砚侧后方,仍听见了“轮”字。轮流,轮到,或者轮换。木椅背上的字也写着“今天”。

沈岚始终没有看证物桌。她坐得端正,深蓝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像一个陪问题学生接受谈话的家长。陈砚问她房内什么属于3号,她说:“太久了,记不清。”

“木椅呢?”

“公用的。”

“上面有您女儿的字。”

沈岚终于看向许知微。“小孩子到处乱写,不能算谁家的东西。”

询问暂停后,许知微在棚外接电话。电力部门查到了公寓公共表的旧账:从1998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稳定的小额耗电,近几年设备停用后才下降。功率不大,恰好够维持低速电机、排风和一盏灯。二十八年间,八户住户曾为楼道灯费争过无数次,却从没人追究这部分电去了哪里。

她回到3号,发现沈岚独自站在木椅旁。

现场仍封着,母亲只被允许进客厅收药。她隔着警戒带伸手,袖口包着一张湿纸巾,正用力擦那行铅笔字。第一笔已经被水洇开。

许知微抓住她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沈岚挣了一下,没挣开。“这么多年的脏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这是证物。”

“是你小时候乱写的。”

“你认得我的字。”

沈岚不说话。湿纸巾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许知微松开手,发现母亲腕骨细得厉害,皮肤下面青筋清楚。这个细节没有让她心软,只让她意识到,沈岚并非被突然唤回旧事。她知道该擦哪里,也知道怎样把一次有意的毁坏说成清洁。

钥匙的清点在傍晚完成。八户每家原本各有一枚普通停靠锁钥匙,只能把中央舱召到自家位置。钥匙大多还在:有的挂在厨房抽屉,有的藏在床垫缝里,有的和存折放在一起。方启泰还保管过一枚维修总钥匙,理论上能解除任一停靠位的锁。

物业留下的封存袋仍在8号工具柜,封口完整,里面却是空的。

方启泰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封袋没破。”陈砚提醒他。

“那就是封之前已经不在。”

“谁封的?”

“韩守成。”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韩守成身上。他没有恼,只说那次设备停用清点是十多年前,方启泰自己也在场。两人都签过字,谁也不能把空袋推给另一个。

陈砚把八户关于补偿的话逐一放给他们听,又问是谁最先说承认房间会失去补偿。

蒋国梁说记不清。

梁秀茹说大家都这么传。

赵百川先看周绍昆,周绍昆却说:“老楼有非法面积,按规定当然要重新核定。”

罗素琴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最早是老韩说的。交房没多久他就让我们别往外讲,说查出来整栋都得封。”

韩守成叹了一口气。“当年管理乱,我也是提醒大家谨慎。后来政策怎么变,我又不是拆迁办。”

一句提醒持续了二十八年。它让每个人在藏下自己的秘密时,也顺便替别人的秘密守门。

深夜,法医通知许知微去做一项辨认。

程野的遗体已经清理。法医掀开覆盖左肩的白布,锁骨下方露出一道弯曲旧疤。伤口愈合得不好,中段凸起,末端向内勾,像一个没有闭合的问号。

许知微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发冷。

九岁那年,阿迟从检修梯上摔下来。唐济民给他缝针时没有麻药,他咬着一块叠成八角形的糖纸,一声都没哭。后来拆线太早,伤口裂开过一次。许知微曾用手指沿着那道疤描过,说它像一个问题。

阿迟问,是什么问题。

她当时回答:你到底住在哪一家?

十八年后,那枚问号留在了程野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