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墙后的人
第二章没有门的四分钟

清晨六点二十分,法医把程野的手表放到许知微面前。
表盘已经裂了,运动记录仍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十八秒,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七次垂直跌落,随后只剩传感器离开皮肤造成的零散噪点。
“贯穿伤从右后背进入,伤道略向左前。”法医在平板上调出初检图,“直接损伤大血管。死亡可以精确到这一分钟,手表数据和体征吻合。不过伤口有一点奇怪。”
他将图放大。创缘不是单一刺入形成的规则椭圆,一侧有很浅的横向撕裂,长度接近二十七厘米。伤道里检出陈旧黑色润滑脂和肉眼难见的金属屑,成分还在分析。
陈砚把公寓设备的运行日志推到两人中间。
一点四十一分零四秒,备用电源恢复。
一点四十五分零九秒,中央舱体抵达3号基准位。
中间四分钟,是从4号位回到3号位的自动归位过程。程野的心率停在两个停靠点正中。
“也就是说,”陈砚用笔尖点着那一秒,“他死的时候,门在哪儿?”
许知微在打印出的平面图上画了一条短弧。八户住宅沿中央核心区等分排列,舱体唯一的门每转过四十五度,才会对准下一户的隐藏内门。3号与4号之间,是一段完整的固定结构墙。
“这里。”她说,“门正对承重墙。前后都没有可以打开的缝。”
“从房内呢?”
“机械闭锁会在舱体离开停靠位时自动落下。就算他当时没有扣保险,也打不开。”
“四分钟里,没有门。”
陈砚说这句话时没有夸张,甚至像在确认一个普通门牌。许知微反而从那份平静里听出问题的重量。程野在一间内部反锁的房里死亡,死亡时房间唯一的出口正贴着混凝土。凶手如果和他同在,就没有离开的时间;如果不在,伤口又需要一件穿过身体的实物。
天亮后,第一次现场重建开始。拆迁作业全部暂停,外围已经拆开的墙体加上支撑。许知微沿中央轨道铺开测距标,逐个确认八个停靠角度。轨道藏在舱底,只能从检修缝看见一段,齿面覆着黑脂,确有金属磨耗,却没有飞溅进房内的路径。
韩守成在这时重新回到核心区。
他六十一岁,腰背仍直,穿一件旧工装,胸前别着物业维修员的塑封卡。沈岚叫他“老韩”,其余住户也像见到主心骨,围过去问什么时候能解除封锁。
韩守成说自己是原项目的机械工程师,交付后一直负责维护。他蹲在控制箱前,看了几眼线路,便解释舱体的闭锁:停靠锁由各户控制,移动中由离心机构加死,断电也不会释放。讲到四分钟,他用手掌沿空中比出平缓的弧,熟练得像二十八年从未中断过。
陈砚问:“昨晚一点四十到一点四十五,你在哪儿?”
“院子里。测绘的人恢复电源,住户都出来看。我怕旧设备出事,一直守着总闸。”
院内临时监控拍到了他。整整四分钟,韩守成站在灯下,左右都有人。
许知微还在量椅子。四只椅脚以新螺栓固定在舱底,螺帽上没有厚灰。每只脚旁边另有一道颜色较深的矩形压痕,四道压痕彼此平行,说明椅子原先也固定过。她测量两组位置,中心差二十七点一厘米。
韩守成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早不该放在那里。”
许知微抬头。
陈砚也转向他:“什么叫早不该?”
韩守成顿了半拍。“儿童椅。孩子大了以后就没用了,摆哪儿都碍事。”
“您看见过现场照片?”
“没有。”
尸体移走后,椅面只留下取样标记。单从门外看不出程野昨夜坐的是哪一把椅子,更看不出椅子与伤口的关系。韩守成用手擦了擦控制箱上的灰,神色没有改变:“这房间就这么大,我只是说它碍事。”
许知微没有追问。她把激光点投到椅脚旧压痕上,再投向新螺栓。程野鞋底干净,纹路里的灰尘连续,没有二十七厘米拖擦留下的擦痕。移动的是椅子,或者椅子载着他一起移动过。
房间的东西比昨夜看清之后更多。洗手池下方塞着一只旧金属箱,里面有穿刺针、扩张器和几把未登记编号的手术钳。2号住户唐济民赶来认领,说自己退休前是医生,那些只是废弃器械。
“针具能造成背部伤口吗?”陈砚问。
唐济民戴上老花镜,看过照片,嘴唇抿紧。“长度不够。扩张器有可能,但这类东西谁都能改。”
“上面有你的指纹。”
“这是我的东西,当然有。”
他说话时看了韩守成一眼。韩守成接过话,说金属屑多半来自老轨道,椅子也许是哪个住户为了打扫方便挪过。两件事都寻常,被他放在一起,便像足以解释一条伤道。
许知微走到舱壁。离椅背一米多的位置有一块圆形金属盖,刷成与墙面相同的米黄色,外形很像废弃插座。三枚固定螺丝只剩两枚,一枚锈死,另一枚周围有新鲜旋拧痕;缺口内侧露出半圈银亮刮痕。
“这是什么?”
韩守成看了一眼。“老校准口,早就不用了。”
“校准什么?”
“舱体停靠位置。现在靠电控。”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完整。许知微把圆盖的位置、椅背高度和伤口入射点记录下来,三条数据暂时无法连成一条线。她的记忆却在墙后发出细响:小时候阿迟说过,房间停稳前不能靠着那面墙,因为“墙会伸手”。她分不清这句话来自真实,还是多年治疗中被反复拆解过的梦。
陈砚看出她停笔:“想到什么?”
“没有物证支持的东西。”
“那就先放着。”
他没有说她记错,也没有催她想起。
午后,勘查员完成八个停靠位的指纹灯检验。中央舱每对准一户,警方就从该户核心墙的家具后找出一扇隐藏内门:1号在衣柜后,2号在药柜后,4号贴着整面旧报纸,5号藏在落地镜后。八扇门的把手上都有近年留下的指纹,有些叠了十几层。
更密集的荧光出现在房内。烟缸、洗手池、床头、化妆镜、氧气阀门、儿童木马、装医疗器械的铁箱,各自亮起不同的手掌与指节。证物标签从门边一路贴到床下,颜色和编号像一群突然暴露的住客。
八户居民凌晨还说,他们从不知道墙后有房间。
此刻,房里几乎没有一件东西只属于一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