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第十个
第十七章完整剧本

一个月后,一百零八张角色卡第一次连同各自动作的含义,完整摊开。
地点是镇小学废弃的礼堂。黑板上没有写“寻找沈鸢”,只画了一张十八年前的旧地籍图。九种颜色的线从白塔出发,穿过早餐铺、裁缝店、旧东站和桥下通道,在不同的县界外断掉。九张长桌各放十二份角色卡,旁边摆着本组动作的含义、已经找到的独立记录,以及仍然不知道的空白。
来的人比椅子多,愿意签字留下的人却没有那么多。
第七十三号伞位的卢启把卡片推回来。他父亲只教过他在第八秒向北半步,梁鹤年却在彩排时临时改成向西。他不知道那一步会挡住桥栏,也不知道手里的短伞为什么偏偏由自己撑着。程雨获救后,他连续半个月不敢撑伞。
“我不参加。”他说,“我做不到。”
没有人劝他。
一个在仪式上卖过十八年红伞挂件的店主骂纪岚是骗子。一个继承母亲席位的女人说,她宁可沈鸢真的存在,也不愿相信自己家守了十八年的那句话属于一场儿童买卖。何万钧坐在最后一排,拐杖横在膝上,听完所有指责,才说第五年少掉的第九声不是他记错。
“梁鹤年拿我儿子的事压我。”他说,“我儿子跟过一次车。人死了也不能替他变成没做过。”
他把名字签在第九声钟的说明下面。
证物人员把封存雨衣内衬的透明展示盒放到桌上,旁边是一份等比例复制件。许素芬当着苏棠的面,在复制件上指出当年藏入红布卷芯的缝口。褪色的针脚拼出旧车牌尾号,与运输公司税务缩微件上的派车单吻合。
“我怕他们把你带走。”她对苏棠说。
“所以你帮他们把我从以前带走了一次。”苏棠说。
许素芬点头。她没有求原谅,只在复制件的指认栏签下名字。
纪岚的第一版仪式靠不知情而活下来,梁鹤年的版本也靠不知情完成了绑架。我不想再用一次同样的方法。每个愿意参加重演的人必须先读完本组材料,知道自己抬伞、转身、敲钟或递糖意味着什么;可以拒绝,也可以要求自己的名字不出现在直播里。
到傍晚,签名只有九十七个。
空位没有立即补。我们把椅子留在那里。真相不该为了画面整齐,逼人完成一个动作。
第二天,程雪的母亲唐秀宁签了第一个空位。她站的位置原本属于一家已经搬走的运输公司会计,动作是在第六声钟后把伞柄向南倾斜。那条倾斜线指向一张十八年前的加油票,也指向程雪最后乘坐的车。
随后是几名失踪者家属、两名愿意公开作证的旧职工,以及没有继承家庭席位却愿意实名承担的居民。
第一百零七个名字写下后,仍空着一个位置。
重演前夜,苏棠从省城回来。她在签名栏里写了两行:
顾萤。
现名苏棠。
“我不是回来扮演谁。”她说,“我只站我自己的位置。”
公开范围也逐项征得了本人或家属同意。林晓梅只允许念出旧名,不公布所在国家;马小琴同意旧名进入历史名单,却不让它与现用身份相连。无法确认生死的女孩只公开已有档案能够承担的部分,“未知”仍写作未知。找回一个名字,不等于重新取得支配那个人的权利。
那一个月里,九人的状态没有奇迹般变得整齐:程雪的死亡得到确认,顾萤以苏棠的名字生活;林晓梅和马小琴有了受本人保护的下落,另外五个人的线索仍停在矛盾记录、东站和跨省中间人那里。名字回来,只使每一个“未知”终于属于具体的人。
我的身份复核通知也到了。文件没有宣布我从此不存在,只要求补充DNA、教育经历连续性和监护关系说明。现用姓名一栏仍打印着“纪微”,原姓名一栏是空的。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申请暂停使用现名。
我想起苏棠写下的两行字。
“不暂停。”我说,“先把它的来源写清楚。”
原来那个两岁的纪微也启动了死亡补登记。旧治疗记录和柿子树下的埋葬地点仍在核验,家属先在那里立起一块很小的碑,只有出生和死亡日期。碑上没有写“被替代”,也没有写“为了救另一个孩子”。她不是一个道德故事的材料。她只是一个曾经发过高烧、穿过黄色绒衣、应该被允许真实死亡的孩子。
重演当天清晨,我走到旧桥。桥中央不再站演员,只铺着十条窄白布。前九条写着名字,第十条写着:
原姓名待查,现用名纪微。
风从干河道吹上来,把最后一条白布掀起一个角。
程雨走过去,用一块小石头把它压住。
“今天没人演沈鸢?”她问。
“没有。”
“那红伞落下以后,大家看什么?”
我望向桥面。
“看谁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