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被改过的记忆

第六章红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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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红雨衣》章节场景插画
第六章 · 红雨衣

许素芬的缝纫机有一颗齿轮缺了口。

每转一圈,匀密的嗡鸣里就会空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句话说到中间,舌头碰见了不肯说出的名字。

从早餐铺出来时,周循把装着旧糖袋的证物袋搁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听那只塑料袋随车身颠动。折角刮过袋壁,发出细碎的沙声。母亲第五盘带子里也有这种声音。那时我只把它当作仪式现场有人拆早点,如今每一种无意的声音都开始有了方向。

裁缝店在桥西老街,门脸窄得像一条缝。周循推门,铜铃响了两次。许素芬没抬头,仍在踩机器。

“裤脚放那边,三天后来拿。”

“许姨。”周循说。

机器停了。缺口落在最后一转,发出一声空响。

许素芬看见他身后的我,手还按在一块红布上。那红不是仪式上新伞的亮红,颜色沉,像泡过很多次水。

“你跟你妈长得不像。”她说。

这是回镇以后,第三个人这样告诉我。

周循把手续放在桌上,问她仪式用的红雨衣。许素芬说,雨衣每几年就要换一件,旧的发霉、脱胶,早扔了。今年这件也是照纪念会给的尺寸新做的,程雨上午七点半来试穿,八点前就走了。

“第一件呢?”我问。

“哪还有第一件。发洪水那年,店里一半东西都烂了。”

她重新踩下踏板。那颗坏齿轮一圈一圈漏过去。

我把手机放到裁床上,播放母亲第一盘磁带里八点零三分的那一段。先是街上自行车铃,接着一个女人说“抬手”,缝纫机响了七秒。声音粗糙,皮带每隔不到一秒就打一个轻滑。

许素芬脚下的机器也在响。两条声音没有完全重合,旧带转速受温度和保存状况影响,不可能拿来做精确鉴定;但那种规律性的缺口很像。同一台老机器用了十七年,不是罕见的事,也不是证据。

我只是问:“洪水把它冲走以前,这件雨衣是不是在这里?”

她的脚离开踏板。

“机器都一个声。”

“是。”我把手机收回来,“所以我没有问机器。”

门铃又响了。梁鹤年提着一只保温桶进来,臂弯里还夹着一盒降压药。他像是没有看见桌上的手续,先把药放到许素芬手边,告诉她一次半片,不要空腹。

“老毛病。”他向周循解释,“一紧张血压就上来。”

“梁会长现在还管送药?”周循问。

“保护中心医生顺路配的。”梁鹤年笑了一下,“镇上老人多,能顺手就顺手。”

他看见那块红布,伸手替许素芬把翘起的一角压平。许素芬的手缩了缩。

“雨衣的采购、制作记录,我让纪念会的人整理给你们。”他说,“别为难许师傅。她女儿苏棠今晚从外地回来,母女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别让孩子一进家门先碰见警察。”

“我们没说要找苏棠。”我说。

梁鹤年转向我,神情仍旧温和。“我知道。许师傅这几天念叨得多,我就记住了。”

他擅长记住别人最怕被提起的事。语气越体贴,名字在屋里待得越久。

临走前,他又向周循交代,仪式服装室的钥匙已经送到派出所,想查什么尽管查。铜铃在他身后响了两次,街上的车声涌进来,又被门关在外面。

许素芬盯着门看了一会儿。

“他没威胁我。”她说。

“我没说他威胁你。”周循答。

“他就是记性好。”

她把保温桶推到裁床最远的一角,转身落下卷帘门。屋里暗下来,只剩缝纫机上方一盏白灯。她搬下墙角那卷不卖的红布,一圈圈展开。布卷很厚,中间却有一层不该有的硬折。

她用拆线刀挑开边缘。我听见旧线崩断,一根接一根,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掰断枯枝。

藏在里面的是一幅灰白色的雨衣内衬。胶层早已发黄,右侧有大片洗不掉的黑油,四排暗红针脚横在下摆。第一排七针,第二排三针,第三排一针,最后一排九针。每排之间的距离不一样,不像补强,也不像装饰。

周循戴上手套,把它平摊在证物纸上。

“七三一九。”他说。

“旧车牌后四位。”许素芬说。

声音很轻,却比缝纫机停下时更清楚。

十八年前,她在白塔后门见过一辆红色面包车。车身溅满泥,尾灯坏了一只。几个女孩排着队上车,其中一个穿这件雨衣。纪岚后来把雨衣交给她,让她照原样保管。第十届仪式前,梁鹤年说内衬老化,怕演员过敏,叫她拆掉重做。

“你为什么没有扔?”周循问。

许素芬看向墙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站在店门口,肩膀被校服撑得很窄;旁边是十八年后的同一个人,穿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苏棠。

“人总要留一件东西,证明自己不是从头到尾都听了他的。”她说。

这不算回答,却已经越过了她能承认的那条线。

她又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正面写着:如果我没有从桥下出来,请交给警察。

字是程雨的。

“她哪天给你的?”

“三天前。她带雨衣来,让我把衣领拆开。”许素芬用手指比了一个火柴盒大小,“里面缝了一支便宜的长续航录音器,肩缝里还藏了一块薄电池。不联网,也不能定位,只能一直录。她说,网上的东西会被关掉,缝进衣服里的,除非把衣服烧了。”

周循立刻给桥下搜查组打电话,提醒他们注意衣物和持续录音设备。电话那头说,仍没有找到程雨,也没有找到雨衣。

信封里只有一张旧照片和一页打印纸。

照片上有两个女孩。小的约六岁,脸被风吹得皱起来;大的站在她身后,穿一件过长的红雨衣,袖口有一块三角形补丁。那块补丁的针法和许素芬保存的内衬一致。

照片背面写着:满满,雨停就回家。妈妈。

打印纸上只有一行:程雪,十五岁,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七日进入白塔,此后无记录。

“程雨是她妹妹?”我问。

许素芬点头。

“她来试衣那天就告诉你了?”

“她不是来试衣。”许素芬把拆线刀合上,“她来问我,有没有见过她姐姐上那辆车。”

“你怎么说?”

“我说没见过。”

她抬手摸了摸那四排针脚,指尖没有真正落下去。

“她走以后,我才想起来,那孩子上车前回过一次头。跟程雨在桥上做的一模一样。”

店外有人拉动隔壁铁门,金属滚轮一路震过老街。许素芬等声音过去,才说出最后一句。

“这件雨衣,从来不是给沈鸢做的。”

我低头看照片。红雨衣里的人叫程雪。十八年后,穿着它走上桥的,是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