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第十个

第十六章被剪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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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被剪掉的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六章 · 被剪掉的人

天亮前,周循来到旧屋。

他没穿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已经磨白,右下角有一圈茶渍。他把里面的纸放在桌上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那是一张接报登记的复写纸。

时间是十八年前七月十九日,报案人纪岚,事项栏写着:白塔、女童九名、车辆两台、疑似跨县转移。处理意见只有六个字:材料不全,暂缓登记。下面有周循父亲周建国的签名。

“正式档案里没有这张。”周循说,“我爸临终前把它夹在病历里给我。他说原件后来被拿走了。他还说,梁知道那个活着的孩子是谁。”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年前。”

窗外第一辆卖菜的三轮车经过,链条缺油,每转一圈便响一下。周循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程雨失踪那天,我就该把它登记入证。”他说,“我想先证明我爸只是按上面的意思办事,不是主动销毁。后来我发现,我每多等一天,都只是替他多写一句辩解。”

二十分钟后,两名值班证物员带着记录设备赶到旧屋。他把保存复写纸的旧牛皮袋原样交出去。证物员拍照、装入新的证物袋并封口,周循在移交清单和封条骑缝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轮到你了?”我问。

“不是。”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轮到谁都不是理由。”

上午,周循把苏棠的补充笔录交进证物室。她在封面的姓名栏签了两行:顾萤,现名苏棠。两行都出自同一只手,没有哪一行把另一行涂掉。

我想起她前一天说的话:把名字还给我,不是替我选一个。

下午我去看程雨。唐秀宁不在病房。程雨说,母亲回家打开了封了十八年的姐姐房间,要把这些年误放进去的、其实属于程雨的东西一件件挑出来。那不是和解,只是她终于开始区分两个女儿。

程雨靠在床头,手腕缠着白纱布。衣领里的录音器已经进了证物室,鉴定确认文件从桥上持续录到救援,没有断点。她看着我抱在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如果一段真相会让另一个人失去现在的生活,”我问,“你还会公开吗?”

“先问那个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你呢?”

程雨沉默了一会儿。“我走进那扇门,就是没先问活着的自己。”

我准备离开时,她叫住我。

“纪老师把什么留给你了?”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拿自己换过姐姐一次。”她说,“你别再拿自己去换你母亲。”

我回到旧屋,屏幕还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我把那份剪辑版取消导出,又删除了输出文件;工程里的原始录音一秒也没有动。

当晚,警方就第十八盘的来源补充询问我。十七册校准表已经隔着玻璃摊开,每一页都写着安全、机位、节奏、美观,没有一句承认犯罪;可把它们叠在一起,所有箭头都把路线从梁鹤年的旧接应位推向一个死人,把“白塔”磨成“白墙”,把九声钟磨成八声。

梁鹤年结束补充讯问,被带过走廊时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母亲换了一个人的名字,”他说,“我只换了几个动作。为什么她是救人,我就是害人?”

我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我还没有就B面作未删节的书面确认,因为电脑上确实有一份准备公开、却被我剪过的版本,因为如果周循晚来几个小时,我也许已经把它交出去了。

梁鹤年笑了一下。他以为沉默等于认同。

我走进专案室,在完整B面的公开授权上签下名字,又把底档照片、我的户籍材料和未完成的剪辑工程一起放在桌上。十八盘原带的封存编号,早已写在清单第一行。

“原带未经删改。”我对记录员说,“我的身份来源可能不实,我申请一并核验。”

记录员抬头看我,似乎在等一个更正式、更适合写进表格的说法。

“姓名?”她问。

我停了两秒。

“纪微。”

这一次,我没有把停顿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