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十八秒
第九章裁掉的左边

运输车的身份藏在一块不足指甲大的反光里。
反转片左侧,车尾危险品菱形标牌只露出右下角。周弥没有尝试“增强”出本来不存在的号码。她测量标牌角度、车尾灯间距和轮毂反光,再与二〇〇一年海州登记过的危险品车辆档案比对。三十七辆缩小到四辆,其中两辆当晚有外省通行记录,一辆在火灾发生前已经停运并拆解,剩下一辆属于远澜集团前身东栈实业。
车牌海C·04716,核准运输品为印染助剂。火灾当晚,它实际装载了四吨甲苯和一批未申报含氯溶剂。
市消防档案里没有这辆车。
事故调查报告列出的第一批到场车辆也没有。仓库平面图甚至把它停靠的装卸区标成“空置消防通道”。
姜循在远澜集团二十五年前的保险卷宗里找到一份被撤回的理赔申请。申请附件中,车辆损失栏写着“火灾前已驶离现场,无直接损失”,提交时间是火灾后第六天。负责审核的保险调查员在空白处手写:车辆驶离时间与消防接警记录矛盾,建议调取车载记录。
建议没有被执行。东栈实业一周后撤回理赔,自己承担了车辆维修费。
车当晚的押运员还活着。
梁进六十二岁,在海州北郊经营一家轮胎铺。他起初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直到周弥把没有裁切的《出口》放到柜台上。他盯着那块挡风玻璃反光,慢慢把卷尺放下。
“原来拍进去了。”他说。
“谁让你们移车?”姜循问。
“值班经理。那批货没报,消防来了就完了。车头朝里,得先倒过侧门,再从东通道出去。”
“侧门当时有人疏散。”
“所以经理在对讲里喊老周,先别把门完全拉开,给车留位置。”
“周守义照做了吗?”
梁进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周弥脸上。“做了。”
轮胎铺里响着充气泵规律的嗡鸣。周弥没有问“多久”,姜循替她问了。
“我说不准。几十秒,也可能一分钟。里面有人拍门。后来老周骂了句脏话,把门拉开。车还没完全倒正,人就冲出来了。”
“调查时为什么没说?”
“我说了,第一次笔录里有。第二次他们告诉我,私运危险品要坐牢,公司答应替我交罚款、保住工作。我就改成车早已离开。”
“谁让你改?”
“顾总的人。具体是谁,我不认识。”
梁进从轮胎堆后搬出一只生锈铁盒。里面有他当年的从业证、两张罚单和一页复写纸。那是第一份询问笔录的底联,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其中一行仍可辨认:
值班经理通过四频道要求门卫周某等车辆倒出再开门。
它不能单独证明命令持续了多久,却证明原调查卷宗删除过一条完全不同的责任链。
当天傍晚,警方搜查远澜集团旧档案库,找到一份“影像版权独家购买协议”。火灾后十二天,东栈实业以六十八万元购买《出口》在事故宣传、纪念和公益领域的永久使用权。收款方是“光页影像工作室”,股东为贺行舟和杜闻。
同一份协议另有一页补充条款: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公开原始接触印样、连续底片及含装卸区的未裁切画面。
六十八万元,是当时贺行舟七年工资。
杜闻说那只是正常版权交易。顾沉舟的律师也强调,事故照片用于赔偿宣传和安全教育,购买长期版权合乎商业惯例。
“正常交易为什么不能公开原片?”姜循问。
“保护未定案信息,避免舆论误导。”顾沉舟说。
他们在纪念馆一间没有对外开放的会议室见面。窗外就是三米高的《出口》,隔着磨砂玻璃,韩彻和周守义都只剩模糊色块。
“谁起草补充条款?”
“集团法务。”
“你当时就在法务部。”
顾沉舟没有否认。
“你知道车在照片里,也知道你父亲要求先移车。”
“我知道车。我不知道门口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帮父亲买下照片、删掉第一份笔录、把主要责任固定到周守义身上。”
“没有证据证明我删笔录。”
“所以你花二十五年建纪念馆、给韩彻基金会捐款,是补偿,还是维护一个已经买下的版本?”
顾沉舟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十七个家庭要赔偿,仓库要关闭,几百名工人要安置。一个企业不可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已死的董事长,然后原地消失。我们做了能做的。”
“你们做的包括让周守义承担本不属于他的主要责任。”
“他确实服从过命令。”顾沉舟抬起眼,看向周弥,“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现在你们找到了他后来开门的十八秒,就要把此前的等待一起删掉吗?”
周弥没有回答。
顾沉舟这句话带着自保,却没有因此变成假话。
姜循问回现案:“黑暗里,你为什么放下铜牌?”
“因为我手抖。”
“第一次为什么不说?”
顾沉舟把左手放到桌面。手指仍有细微震颤。医疗记录显示,他三年前确诊早发性帕金森综合征,公众并不知道。
“那块牌上写着十七个名字。”他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托不住它。”
警方用同等重量物品重建。他放下铜牌、服药、重新站直需要十二秒,活动范围没有超过三号点半径一米。第一批照片中的红灯遮挡也与之吻合。
顾沉舟仍然参与过旧案掩盖,却不再是最可能的杀人者。
离开纪念馆时,工人正用灰布暂时盖住《出口》。照片从脚部开始消失,先是周守义,随后是孩子,最后才轮到韩彻。
周弥站在门边,看着他们按照另一种顺序把历史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