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十八秒

第八章被确认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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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被确认的记忆》章节场景插画
第八章 · 被确认的记忆

陈萤第一次作证的录像保存在一盘发霉的磁带里。

市档案馆刑事卷宗只留有文字笔录。姜循从当年负责未成年人心理干预的机构找到原始录像,机器已经无法读取,磁带边缘长出白色霉斑。修复人员在无尘台上拆开外壳,清洁、低温干燥,再用同年代机芯慢速转录。

画面出现时,十岁的陈萤坐在一张过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她头发被火燎掉一小绺,右手包着纱布。镜头外有三个人轮流问话。

“你从哪扇门出来?”

“侧门。”

“侧门一开始是关着的吗?”

“有烟。我看不见。”

“是不是这个叔叔抓着门?”

一张《出口》的报纸版样伸进镜头。成年人用笔圈住周守义。

陈萤盯着照片,点了一下头。

“他不让大家出去,是不是?”

“老师说排好队。”

“叔叔是不是把门往回拉?”

陈萤又看照片。过了很久,她说:“好像是。”

正式笔录里,这段被写成:陈萤明确指认保安周守义曾将侧门向内关闭,阻碍人员疏散。

同样的确认在三周内进行了七次。每一次,提问者都把《出口》摆在她面前。到第五次,陈萤不再说“好像”;第七次,她能完整复述报纸说明里的句子。

修复室里没有人说话。成年后的陈萤坐在屏幕前,手指仍在摩擦右手虎口。纱布包裹的位置,和她现在反复触碰的位置一样。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话。”她说。

周弥问:“你还记得没有照片的部分吗?”

“有时候记得。可只要一想,画面就会自己长成这张照片。”

“当年老师让你们排队?”

“夏令营老师在里面喊。门口有人说等一下,车还没走。后来周叔叔骂了一句,门开了。再后面……全是火。”

“谁说等一下?”姜循问。

“男的。可能是仓库的人。我看不见。”

“周守义等了多久?”

陈萤摇头。“小孩子在烟里不知道一分钟多长。我只记得门打开前很久,打开后也很久。”

她不能替旧案提供一段更漂亮的确定证词。她能提供的是原有确定性如何被制造出来。

下午,陈萤带他们去了自己任教的小学。美术准备室里存着她从心理干预机构领回的一只纸箱,里面是火灾后半年内画的图。前十一张几乎一样:黑房子,红火,一个很大的门边人影。每张右下角都贴着《出口》的小幅复印件,心理辅导员让她“根据记得的情景画出来”。

第十二张没有参考照片。

那是一张蜡笔画,画面被烟涂成灰色。门向外开着,一个穿蓝衣服的人弯腰把孩子递给另一个人。左边画了一辆紫色卡车,车尾挡着几根红线。

“这是火灾后第几天画的?”周弥问。

“上面写着七月十九日。”陈萤说,“《出口》刊出前一天。”

蜡笔画不是精确证据。孩子可能画错颜色、方位和人物,不能据此认定一辆车的型号。可它至少证明,在照片反复进入记忆之前,陈萤曾画过一扇打开的门和一次交接。

“这幅为什么没进卷宗?”姜循问。

纸箱底部有心理机构移交清单,十二幅画只登记了十一幅。第十二张背面盖着报社公益项目的蓝章,角落有杜闻当年工作室的铅笔编号。

陈萤看了很久,说:“杜先生来过。他给我们拍照,告诉我不要怕想错,照片会帮我想起来。”

离开学校前,周弥重新问起无影之夜。

“你说三十秒以后,有人从你前面经过。”

“是。”

“只有一次?”

陈萤闭上眼。操场广播正在播放放学音乐,孩子跑过走廊,空气被一阵阵推向门内。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说,“前面一次,我听见衣服擦过。后面还有一次,像有人拿着硬东西,很轻地碰到黄铜点。”

“两次相隔多久?”

“至少换过一组红灯。”

“为什么之前没说?”

“因为你们问的是‘有人’。”陈萤睁开眼,“我一旦说两次,你们就会问是不是两个人。然后你们看着我,等我点头。”

她把那张没有参考照片的蜡笔画放在桌上,却在姜循拿证物袋时按住纸角。

“收据上怎么写?”

“火灾后儿童画作一份。”

“再写一句:不能单独作为现场行为认定。”

姜循看了她一眼,在证物接收单上补完。陈萤逐字读过,才松开手。前十一张,她仍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也应该保存。”周弥说。

“我会。”陈萤把盖子合上,“前十一张都贴着那张照片,第十二张没有。我得记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