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维护模式

K-0重新接上电源时，箱门没有关。

两扇门都用黄色机械撑杆固定在最大开启位置。氮气总阀已经拆下，供气软管末端套着盲板，盲板上横穿一把只有邵临保管钥匙的锁。四周拉起警戒带，除了取证人员，没有人可以靠近控制柜。

乔澄仍然要求把一个人留在箱外，手始终放在机械急停上。

“气路都断了。”曹牧说。

“我看见了。”

“门也撑住了。”

“我也看见了。”

曹牧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还要留人。他把维护终端接上箱体左前角的本地接口。屏幕亮起，先显示设备序列号，再显示当前状态：

维护隔离。禁止自动作业。

这八个字，在启用仪式当晚没有出现过。

邵临把两张工单贴在移动白板上。

第一张是他们已经见过的热惯性校准盒维护单。作业内容是移除约六十七公斤模拟介质，送质量实验室复核。工单在十九点十八分完成，执行人曹牧。附件曾被删除，十二个钨板编号因此一度不在正式系统里。

第二张工单来自应急释放机构的季度联调。

工单编号：K0-ER-2198 作业内容：内部拉柄位置开关、指示灯与总控报警链路测试 作业状态：信号模拟 机械释放：隔离 测试启用：前一日16:19—16:20 原定机械恢复：案发日18:00 变更申请：17:52，延至22:30 申请人：曹牧 批准账户：DEMO-MAINT（活动保障共享）

执行人仍然是曹牧。

“机械释放隔离是什么意思？”邵临问。

曹牧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枚销钉的照片。销钉比一节拇指略长，灰色表面带着车削纹路，正中有一圈几乎看不出的细槽。

“正常销是实心的。”他说，“拉柄向下，钢索把力传到摇臂，摇臂再通过这枚销带动锁舌。做位置开关测试时不需要真的开门，否则每拉一次都要重新压紧门封。测试销外形和实销一样，中间是空的。把手能走完整行程，位置开关会闭合，绿灯会亮，可力不会传到锁舌。”

“罗定川拉动把手时，看见了绿灯。”

“是。”

“但门没有开。”

“是。”

“这枚测试销为什么还在？”

曹牧的手指压在工单最下面一行。

原计划要求案发日十八点换回实心销、撤销急停测试规则。十七点五十二分，曹牧因为信号联调尚未结束，主动申请把机械恢复延到二十二点三十分。共享账户批准了变更。按照工单里的前提，活动期间严禁人员入箱，内侧机械释放不会被使用；但这个前提不在空箱认证程序的启动条件里。

“两张工单都是合法的吗？”邵临问。

“分别看，是。”

“一起看呢？”

曹牧没有回答。

前一日十六点十九分，内部急停进入信号测试规则；十六点二十分，曹牧换入空心测试销，确认内部拉柄的绿色指示灯能够点亮。案发日十七点五十二分，他申请延后恢复。十九点十八分，他又按另一张工单取走十二块钨板。测试位下，急停按钮仍会向总控发送输入，却不直接切断气阀；维护人员需要观察信号到达，再由箱外的人手动复位。

如果K-0继续处于维护隔离，这些操作都不会伤害任何人。

如果它被送入自动空箱程序，拉柄、绿灯、按钮和报警都还像安全装置，只有真正能够让人活下来的部分不再工作。

乔澄走进箱内。内壁已恢复到室温，铝合金地板仍从鞋底透上来一层冷。她握住罗定川最后握过的拉柄，缓慢向下拉。

阻力先增加，随后在某一点突然变轻。绿色指示灯亮了。

锁舌没有动。

那盏灯的颜色和空箱认证通过时一模一样。

“工单完成以后，你有没有检查演示计划？”她问。

“检查了。”

“什么时候？”

“十九点三十四分。”

“看到了什么？”

曹牧望着白板，没有看她。“K-0还在主演示队列里。”

邵临把笔放下。“你之前说，你不知道两项工作会和演示组合。”

“我不知道它会接气。”

“我问的是，你看没看见K-0仍在演示队列。”

“看见了。”

“你做了什么？”

“我在活动保障群里发了告警。系统回复，主程序只做称重干演示，低氧程序由舞台总控屏蔽。过了两分钟，工单状态旁边出现‘演示后复位’。我以为总控知道。”

“谁回复的？”

“DEMO-MAINT。”

还是那个共享账户。

“你可以拔掉气路。”乔澄说。

“气路不是我负责。”

“可以给机械隔离挂牌。”

“活动开始前，主箱体不允许挂外露警示牌。”

“可以让演示停下来。”

曹牧终于看向她。他眼下发青，像几天没有完整睡过。“活动厅里那时有三百多人。部长、企业、媒体都到了。群里已经给了回复。两张单都有批准。我只是维护工程师。”

乔澄松开拉柄。

绿色指示灯灭了。

“九号冷舱的十一名清洁工也只是外包工。”她说，“系统最喜欢‘只是’这个词。它能把一个人缩到不用再问的尺寸。”

曹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邵临让人把他的补充陈述单独登记。曹牧服从工单，不等于他设计了谋杀；他看见风险却没有让设备停下，也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两件事必须分别写。

上午十一点，删除的附件被恢复。

它不是从中心服务器里恢复的。附件在十九点四十分从工单页面消失，数据库只剩一个内容校验值。服务器使用固态阵列，删除区已经被新日志覆盖。真正留下副本的是曹牧的维护平板。

十九点十六分，平板进入过港区信号盲区。为保证离线作业，它自动把整张工单和附件下载到本地。曹牧按照附件上的十二个编号拆板，完成后只上传了签名和结果，平板缓存要到次日凌晨才会清理。警方在清理任务运行前扣押了设备。

取证人员把离线包展开。附件是一页没有标题的表格，左边列出十二个模块号，右边是质量与槽位坐标。最下方只有两行结果：

合计质量：66.920 kg 四角示值变化：均匀

附件的生成时间是十八点四十一分五十二秒。

它被挂入工单的时间是十八点四十三分零六秒。

十八点三十六分，有人查询罗定川入场时的精确体重。

五分多钟后，一组与他完全等重、且不会改变四角分配的钨板编号出现了。

“这不是维护人员从货架上随手挑的。”乔澄说。

“附件是谁做的？”邵临问。

“还不知道。”

“共享账户？”

“共享账户只解释谁可以打开那一页。它不会自己查询体重，也不会自己挑十二块钨。”

下午，控制程序的切换痕迹也被找到。

启用仪式使用的是一套临时图形界面。维护检查和空箱认证共用同一张K-0示意图，右上角的状态栏只有两字不同：一个显示“维护”，一个显示“认证”。箱内的人看不到外部界面。箱外的舞台大屏为了直播整洁，只显示总重、皮重和净载荷，不显示作业类型。

应用服务器的正式报告只保存最终状态。报告上写着：

20:45:00　空箱认证开始

但K-0本地安全控制器还有一只不能被远程清空的事件环。它容量很小，只循环记录最近两千次继电器状态变化。取证人员拆下存储片，读出了案发当晚被上层报告省略的过程。

二十点三十八分二十一秒，K-0收到一条二号角位传感器异常。

异常描述是：

告警：角位回零迟滞。建议进入舱内，检查二号角位导线压接；无须停止演示队列。

二十点三十九分零四秒，罗定川的临时维护证在准备区入口的联动检修台刷过，授权同步到K-0。

二十点四十分十七秒，作业类型登记为“维护检查”。三分钟自动开门倒计时启动。

二十点四十一分二十七秒，四角载荷记录到罗定川跨过门槛，箱内合计质量增加六十六点九公斤，与人员门示值在合成不确定度内一致。

二十点四十二分四十六秒，控制器接收第二个作业令牌。原来的“维护检查”被取消，新的作业类型是“空箱认证”。自动开门倒计时随之清零，门体助力器开始闭门。

二十点四十二分五十四秒，箱门闭合确认。

二十点四十五分，机械臂加装钢封。

二十点四十四分零九秒与十六秒，内部拉柄位置开关先后闭合，锁舌没有动作。二十点五十八分二十九秒，箱体重新静止后，罗定川再次拉动把手；七秒后又拉了一次。

二十一点零二分十一秒，惰性气体置换自动启动。

二十一点零二分十七秒，进气阀打开。

二十一点零二分三十一秒，内部急停第一次输入到达总控。十五秒后，同一输入再次到达。因为通道仍处于信号测试位，程序只记录：

维护测试信号。已确认。

二十一点零三分零九秒，四角载荷记录到第一次门体撞击。此后冲击持续、节奏变乱。

二十一点零九分零一秒，载荷分布由站立态转为地板静态。二十一点十二分十秒以后，未再检出可辨认的主动重心修正。

二十一点十七分四十二秒，第六套秤完成终点复核。

二十一点二十七分，钢封被剪断。

白板上的时间从十八点三十二分一直排到二十一点二十七分。邵临用黑笔画出三条竖线：拆板、换模式、启动氮气。

“哪一步是黑客做的？”他问。

控制系统负责人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没有远程入侵证据。”

“共享账户发了工单、查了体重、改了程序。”

“共享账户不是一套超越物理条件的权限。它只能在活动网内使用。工单从维护终端下发，模式队列要写进本地控制器，气体程序由既定条件自动启动。每一项都要经过具体设备。”

“也就是说，账户可以共享，手不能。”

“手也可能提前把命令排好。”乔澄说。

本地记录中，二十点四十二分出现的第二个令牌并不是那一刻由总控发出的。它在十八点五十三分已经写入K-0的任务队列，只是附带了执行条件：临时维护证刷入，连续八秒的中央稳定采样完成，当前总重等于法定皮重。

三个条件在二十点四十二分同时满足。

队列自己向下走了一格。

舞台上没有人需要按键。

有人在演示开始以前，就把罗定川刷证、站到地板中央和总重补足皮重写成了切换条件。三个条件一旦满足，程序便取消维护倒计时，切换模式并闭合箱门。

乔澄看着白板上那条从十八点五十三分伸向二十一点零二分的线。

这只手在杀人发生时不必靠近箱门。

它只需要比死者更早到场。

K-0本地事件环（恢复节录） 20:38:21　CH-2 FALSE ALERT RECEIVED 20:39:04　TEMP MAINTENANCE PASS ACCEPTED 20:40:17　JOB=MAINT_INSPECT　AUTO-OPEN T-180s 20:41:27　INTERIOR LOAD ENTRY DETECTED 20:42:46　CONDITIONAL TOKEN ACCEPTED 20:42:46　JOB=CERT_EMPTY　AUTO-OPEN CANCELLED 20:42:54　DOOR CLOSED / CONFIRMED 20:44:09　RELEASE HANDLE INPUT 20:44:16　RELEASE HANDLE INPUT 20:58:29　RELEASE HANDLE INPUT 20:58:36　RELEASE HANDLE INPUT 21:02:11　GAS PURGE ENABLED 21:02:17　GAS INLET VALVE OPEN 21:02:31　E-STOP INPUT / TEST CHANNEL / ACKNOWLEDGED 21:02:46　E-STOP INPUT / TEST CHANNEL / ACKNOWLEDGED